“雪月花时最怀友。”

廊前的红枫叶堆满庭院时，忠治难得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秋意渐凉，在迫近夜晚的黄昏尤为如此。萧瑟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在半空飘舞后落到地面滚了几圈，轻轻扬起一层尘土后，无声拂过他的脸颊。
微凉的空气卸去了夏日的盛装，庭院里开始响起冬日的先声，光秃秃的树干与泛黄的花坛草丛都是季节轮转时留下的一声叹息。
忠治饮了一口热茶，万分惬意地坐在庭前欣赏这一幅秋景，从一束落花到一片枯叶，生死伦常与岁月流转都已蕴含其中。
在过去，这样的时间是很少的。他总是忙于各种繁琐的日程，或是测算天象，占卜吉凶，协助天皇定制日程，或是游走达官显贵间驱邪祈福，忙于退治妖魔鬼怪。
啊，对了，还有上课带孩子。
在阴阳寮解散前，忠治曾担任老师，指引学生们在阴阳道上前行。
忠治带过很多孩子，他们大多个性鲜明，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于他而言，其中最特别的是那个叫士门的孩子——亲生父母不知去向的他被忠治一手带大，阴阳寮就是他的家，忠治则是他的半个父亲。
忠治喜欢这个由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要想起那段在阴阳寮任教的时光，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士门。
说起来，士门虽然灵力过人，天赋异禀，生来便有见鬼的能力，但在如何引导使用这份力量上却格外笨拙。
每次教他忠治都得格外花时间，要有更多耐心，也需要更细致地讲解，但那不是他的错——那与生俱来的灵力庞大到哪怕成年人也难以掌控，一个孩子想要完全驯服并不是容易的事。
甚至这身灵力还会让他成为鬼神们眼里的活靶子。若非它们不敢赌少年失控暴走时，狂暴的灵力是否会把自己碾碎，士门说不定早已成了某只妖怪用以大补的口中餐。
在过去，明亲和忠治根本不敢让年纪尚小的士门一个人待太久，总得派十二天将中的某位跟着——大部分时候是太阴，他相对来说更擅长对付小孩子。喝茶，吃甜点，或是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最开始那段日子就是这么悠闲散漫地过来的。
小时候的士门格外乖巧，一个人就可以坐在那里玩一整天，也不挑食，也不哭闹，虽然有些笨手笨脚的，但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孩子做什么。
至于长大了以后还是那么笨手笨脚就是后话了。
除了士门以外，忠治还遇到过许许多多个性鲜明的学生，比如前些阵子和士门一起见过的郡司和京极——他们三个是同级生，两人都和士门玩得很好，总是凑在一起调皮捣蛋，因此忠治总要在他们身上多费点心。
其中最让人省心的是郡司。单拿郡司一个人来说，那他绝对是整个阴阳寮最懂事的孩子，不仅勤奋好学品行端正，还很体谅老师，即使跟士门他们一起闯祸了也是最先认错并好好改正的那个。
如此出色的学生在任何老师眼中都理应堪称完美，但现实总是有许多缺憾，郡司距离完美仅有一步之遥，而正是那一步之遥，却将他们导向了两个世界。
那个少年并没有成为阴阳师的天赋，纵使再怎么勤学苦练，也无法弥补差距。因此，他最终放弃了阴阳道，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忠治知道，那孩子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做出了这个决定，以他的懂事程度，恐怕还会觉得自己愧对他们这些老师。但忠治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郡司能找到自己的道路，他这个做老师的只会为他高兴，怎么会因为他放弃阴阳道而苛责呢？
至于京极，他倒是比郡司有天赋——不，应该说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有天赋，但他却没有与之相符的幸运。忠治总是为自己这位不幸的学生惋惜，惋惜这一身强大的灵力最终也只能沉寂在那具封闭的躯壳里。
虽然那孩子应该还有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品质才对，比如聪明，比如乐观，比如懒散，还有胆小却不怕事……然而如今忠治最先想到的只有“可惜”二字而已。
总而言之，那时得以留在他们身边的，只有最笨拙的士门。
“啊……突然好想念小时候的士门啊，又乖巧又可爱，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呢。”忠治自言自语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角余光不偏不倚地瞥见了已经早早挂上天空的一弯残月。
黄昏之时，庭院里格外安静，连心跳声都在风声里变得清晰。
“啊，明亲，你回来啦？”片刻后，坐在院子里喝茶赏红叶的忠治一眼望见了刚进门的土御门明亲，笑着打了声招呼。
“嗯——怎么，今天不喝酒吗？”身上还带着奔波后的尘灰的明亲并没有靠得很近，只是望着忠治手里的茶杯发问。
“这个天气很适合喝茶哦。”
“是吗？”
“要来一杯吗？”
“……”明亲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忠治手法娴熟地为自己的兄弟新倒了一杯热茶，明亲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时，他看见一根茶梗正默默露出水面。
“很幸运呢。”忠治惊叹一声，脸上流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说不定最近会有好事发生。”
“希望吧。”明亲没放在心上，他把浮起的茶叶吹开，用同饮酒时截然不同的姿态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咽喉，滚入食道，慰问了因奔波而疲惫的身躯，苦涩的茶香在口中弥漫，片刻后又如墨色晕染开一片回甘。
“不知不觉中，又一年要步入尾声了。”满目红色映衬着橙红色的天，这样清透凉爽的季节往往预示着寒冬的到来，纷纷落叶便是那片寂静的前兆。
“怎么，你也要开始伤春悲秋了？”明亲咧嘴笑了一声，深出一口气，“不过也没办法，也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了啊。”
“毕竟学生们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啊。”忠治欣慰地笑了笑，脑海里又浮现出学生们可爱的脸。
明亲深以为然地点头：“感觉只是一眨眼他们就都长大了，没想到郡司能变得这么出色——也对，那小子虽然没什么做阴阳师的天赋，但一直都是最认真努力的那个，当警察很不错。”
忠治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很骄傲：“那是当然，郡司自阴阳寮时起就一直是个好孩子嘛。不仅早上到得最早，工作也是完成得最积极的。如果不是京极和士门拉着他一起闯祸，估计也不会吃那么多检讨。”
“那么……士门和京极现在如何呢？”明亲话锋一转，迎着忠治瞬间变得飘忽的目光，冷不丁地问。
“等以后见了就知道了嘛，我告诉你哪比得上你自己亲眼看见的嘛，对吧？”忠治用笑容掩饰着尴尬，他实在不愿意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花时间，虽然他也不好说明亲会不会因为士门和京极现在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就真的对他们下死手，但他同样不认为这位以恐怖严厉著称的土御门老师会对学生的懈怠视而不见。
“呵……”明亲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听上去很是潇洒，“你不用跟我来这套，就你和贵人那态度我都知道那两个小子现在没什么出息。”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忠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尽是怅惘，“当初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他们从小到大都为了成为阴阳师而努力学习，几乎没有接触过阴阳道以外的东西。尤其是士门，那孩子所拥有的一切都以阴阳师为前提，现实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你太溺爱他了，就算打击很大，他们两个也不是第一天就爱偷懒了。”明亲无情拆穿他的说辞，“你还记得吧，以前他们两个一起调皮捣蛋还让郡司擦屁股的事。”
“啊，记得很清楚。那三个人凑在一起可不得了，不是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还轮流给对方背锅，让人头疼得不得了。”忠治扶住额头，那个时候的记忆还鲜明地刻在他脑海里。
明亲也笑了一声：“他们三个十四岁那会儿因为打闹把墨水打翻在了历法文书上，害得历博士连夜补了一份。”
“然后你就把他们三个拎起来全打了一顿，晾在外边罚站了一整天，不给饭吃只给水喝，从那以后他们三个见到你就绕道走。”忠治提起那件事的后续，如数家珍，“还有士门和柊弥在教室里施术，烧到了郡司的袍子那次，三个人全都被你要求罚抄二十遍《太上秘法抄》……”
忠治兴致勃勃地说起从前那些事，明亲抿着嘴不想插话，也没打断，旧事就这么被一件一件翻出来，像树上的枫叶被“呼呼”吹到了地上一样，轻轻地落在了这位凶将心头。
“你以后也别问为什么那几个孩子老躲着你，想想过去那些事，你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可不太好。”回忆过后，忠治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其实他们也知道，你是为了他们好，当时不罚得狠点，历博士那边也难交代。但你也要理解，对他们当时还幼小的心灵来说，这种惩罚实在是太可怕了，有心理阴影也正常。”
“那种事无所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记不清了……”明亲开口时，声音有几分沙哑，“反正那几个小兔崽子毕业后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而且我又不指望他们什么。”
“啊！这么说起来，他们也没回来看过我！”被明亲这句话点醒的忠治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来从没有接待过任何一位毕业学生的事实，原本那副用来宽慰他人的温柔表情在瞬间变得懊丧，看上去备受打击。
“孩子们长大后就有自己的生活了，连父母都不会过多干涉，我们当老师的也要看开一点。”
“话虽如此……但是啊，明亲也很希望那些孩子能回来看看吧？”
“都说了我又不是他们父母……”
“但是士门不是我们手把手带大的吗！”
“那臭小子根本不敢靠近我好吧！”
“那是明亲自己的错。”
“什么？”
“好了好了，两位都不要吵了，来，茶点。”
贵人端着天后准备的长崎蛋糕来终止了这场插曲，随即跪坐在两人后方一同加入了这场回忆。
“毕竟两位现在秘密侍奉天皇，学生们就算想来探望也不知道二位目前的栖身之所——士门不也是前阵子才得知我们的消息的吗？”
“而且，那些孩子并不愚钝，虽然变故很多，打击很大，但他们一定能撑过这段时间，找到新的目标。两位也不用太担心了，士门也好柊弥也好，大家都是好孩子，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什么难关都一起挺过来了，绝不会倒在这里。”
明亲拿起一块甜点咬了一口：“贵人说得对，那几个小鬼虽然从以前开始就让人火大，但毕竟都是我们出色的学生，就算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也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答案的。”
“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忠治怒道，“真是的说了多少次了，别人的忠告一点都听不进去，就是因为你这个当老师都这样学生们才会被带坏的！”
“还有，虽然你们说得对，但作为他们的老师，我就是忍不住挂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忠治的语气一点点软下来，天色暗沉，杯中茶凉，屋内似乎已点起灯火，又一天结束了，就像这个秋天也到了尾声。
“唉——你这家伙，还真是把自己当他们半个父母了啊。”
“关于这点，你不也一样吗？我记得当初郡司离开阴阳寮时，最担心他的就是你了吧？”
“啰唆。”
贵人不语，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活了上千年的他自然明白，人生中能用来回忆过往的时光是很短暂的，也是极其宝贵的。若能有个人陪自己一起回忆过去，那更是求而不得的缘分，这两人此刻看似在拌嘴，但对以后的他们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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