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你，明明不需要拒绝对方的。”

晚餐过后，披着薄毯在客厅沙发小憩的瑞穗听爱音说起海铃告白的事。她明白这是爱音为对方考虑后得出的回答，但瑞穗更能体会拒绝的痛苦。无论是拒绝的爱音，还是被拒绝的海铃，从初中延续至今，伤感与遗憾远远多过快乐，此刻又没能迈出转变的一步。

但爱音已经下定决心，一直想着“所有人都接受”的她选择要用结婚来背负起原本属于清告的责任……瑞穗明白爱音并非打算从此只爱自己一人，也清楚两人结婚只是为了巩固爱音作为“丰川爱音”的身份，可以在丰川集团做更多贡献。

无论从爱情出发，还是从亲情出发，瑞穗都不想让爱音做这件事。

可这已是爱音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答应下来才能给予她最好的帮助……不过按照爱音预想的计划，就算两人结婚也不是现在。要让这件事多少顺风顺水，需要足够多的支持才能挡住瑞穗父亲，丰川定治的阻拦。

“……仔细想想，明明打算和我结婚，却第一个告诉了小海铃呢~？”
“欸？这个……因为没想到海铃会向我告白嘛，欸嘿嘿……”

爱音坐在瑞穗身旁，紧握嫂子微凉雪白的玉手，将暖洋洋的体温毫无保留地分享。两人正因为避嫌才在客厅，又因为关心和渴望并肩而坐。在丰川宅邸的佣人都知道爱音是瑞穗从小看着长大，那些不堪的流言也多始于嫉妒羡慕，从未掀起风浪。

不过现在瑞穗还是会让家里的下人帮着沐浴，只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深夜才会去爱音的房间休息过夜。如今两人只是依偎在一起拥抱取暖，瑞穗会关心爱音在丰川集团的情况，爱音也尽量报喜不报忧，多是说同事很照顾她，让她尽量能按时下班。

瑞穗原本觉得这样很好，和爱音一起平平淡淡，什么都不会发生地走过自己的余生。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离世之后，爱音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做好准备，安排妥当。

“爱音，我们让小初音和小初华来东京生活吧。”
“嗯……如果她们愿意的话，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初音初华都说过很向往真奈那样的偶像，但在初华生了大病，身体变得糟糕后，初音也不再提这件事，只是依然练习吉他，弹给说“我喜欢听初音弹吉他唱歌！”的妹妹。

爱音不知道姐妹俩的父母会不会愿意搬到东京生活，更别提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接受丰川家的帮助……想要实现瑞穗的想法，除非初音初华有这个意愿。自己可以作为资助人养育两人，上学也好，当偶像也好，全都不成问题。

初音的亲生父亲，同时也是瑞穗父亲的定治一直都没就初音的事表态，即便瑞穗已经向他提起过，对方也只是一副“你们不要和她们产生瓜葛”，不愿再多说什么的嘴脸。

瑞穗觉得只有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将自己这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妹妹安顿好，才不至于未来爱音她们在想办法时遇到来自父亲的更大阻碍。而且初音初华也是爱音的恋人，以后大家都在一起，才算是个陪伴。

……其实爱音很不想让瑞穗像“交代后事”般去想这些，却没法生气，无法阻拦。因为瑞穗担心的也是自己担心的，与其成为泼冷水的阻力，不如和她一起想办法。

清告突然的离世仿佛警告，告诉所有人，瑞穗的离去确实是在逐步靠近。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发生是不存在的，沉溺于快乐中就有机会发生奇迹也是空想……

属于瑞穗的每一分，每一秒，爱音都想让瑞穗可以不留后悔。

“……也许，真的就像爱音所想的，咱们两个结婚才能让这些顺利。我们需要足够保护所有人的话语权，能和父亲至少面对面的能力。”

瑞穗有些落寞地垂眉，虚弱地贴在爱音肩膀：“我的身体已经做不到了，必须依靠爱音的力量才行……但……我真的不想这样和爱音结婚啊……没人想要这样的结果的。”

“欸？叔叔大人……要和母亲，结婚desuwa……？”

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一个周末，爱音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了祥子。因为父亲去世，更想好好陪伴经历两次亲人离去的爱音，祥子还打算模仿“叔叔大人”，认真学习，尽快完成学业后成为爱音的助力……可在得知爱音竟想和母亲结婚后，少女的心一阵痉挛。

叔叔大人……要成为，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才能更好地守护这个家？

一时无法接受的女儿，甚至痛苦地想到“母亲马上也会去世，叔叔大人你是想在母亲离开前给她个名分，还是单纯让母亲开心，又或真的一生都要成为‘瑞穗的丈夫’？！”

“……不可以desuwa……”

祥子还想不通母亲和“叔叔大人”的婚姻能用来做什么，这些天安安静静上学，回到家吃完饭就努力完成功课，因为母亲身体虚弱，精神憔悴，才把爱音完全让给母亲……父亲的离去自己也很伤心，也为因“叔叔大人能回来一起生活了”开心的自己感到羞耻……

但……如果当个懂事的乖女儿，把喜欢的人让给母亲是这样的结果，祥子噙泪的金眸死死瞪着眼中只有歉意，坚定到连不舍都隐藏起来的爱音，用同样坚定的低沉声音反对。

“叔叔大人，不可以和母亲结婚desuwa，我不能接受叔叔大人成为的我父亲。”
“祥子……”

在场的瑞穗已经预见这样的结果，轻声叹气，爱音还想再解释，祥子却抢先开口：“我不在乎丰川集团会怎么样，也不需要叔叔大人像父亲一样照顾我desuwa。叔叔大人不是一直都说要‘所有人都接受’吗？！我想要的是能与我相恋的叔叔大人desuwa！”

“我想成为陪伴叔叔大人身边的人……就算我想一个人独占叔叔大人，但不想让叔叔大人为难才接受了叔叔大人的花心。可叔叔大人你竟然……连‘之一’都要夺走吗？”

祥子哽咽着，这些天趁机的渴求、悲伤、爱意，全都化为看似任性的宣泄：“我讨厌在父亲去世这几天都还想和叔叔大人做爱的自己，讨厌嫉妒母亲能每晚都可以和叔叔大人依偎在一起的自己……但……我就是这样爱着叔叔大人，想成为叔叔大人的恋人……”

“我也……我也想……成为叔叔大人的妻子啊……”

客厅回荡着祥子无助地哀鸣，又被掩面的抽泣淹没，将爱音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劝说都压回心底。做出与瑞穗结婚决定的爱音被困在“必须要对兄长做出弥补”的自责，祥子的这一番哭闹告白，让爱音真正意识到自己打算做什么……

事到如今，还想把肉欲缠身的爱情化为纯粹的亲情。

这并非“伟大的无私”，而是“狂妄的自私”……想要代替兄长，作为“丈夫和父亲”做出更多贡献，想要在定治面前证明自己能守护瑞穗和祥子……爱音甚至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想证明，她可以比兄长更能让瑞穗和祥子幸福……

性爱上已经完全赢过清告，让瑞穗成为没自己不行的雌性。只要工作上也超越兄长，自己就不是背着兄长与嫂子偷情的小鬼，而是凭借优秀得到这些的“胜利者”……

忽略祥子她们对自己的爱情，一味想着与瑞穗结婚，让爱音觉得自己也是想趁兄长去世消解勾引瑞穗出轨，侵犯侄女的罪恶感……甚至，还因爱慕虚荣，想得到大家“瑞穗和爱音在一起很合适”的评价……

做出这个决定时没考虑过的私欲好处不停涌出，一瞬令爱音头晕目眩，按住额头。紧促的眉间隐隐作痛，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抱歉，祥子……”

“祥子，我也想成为爱音的助力。”

突然，瑞穗轻柔的声音，有力地介入其中：“让爱音成为我的‘丈夫’，就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给爱音最大的便利，做她想做的事……”

“……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巩固她在丰川集团的地位。”

寂寞的黯淡从瑞穗眼中一闪而过，她轻轻扬起脑袋，甩掉忧郁：“这些刚才爱音也都说得很清楚了，祥子还是不能接受的话。那我作为同样爱着爱音的女人，只能和祥子抢夺我们同样深爱的人了。我想和爱音结婚，成为爱音的妻子。”

“而且……”

瑞穗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认真地注视女儿，注视自己的“情敌”，丰川祥子。

“爱音只有娶了我，才能实现她的想法，让大家都幸福。而且我不介意爱音和祥子，和别人做爱，我已经没法让爱音在性欲上获得满足，本就需要你们来照顾爱音。”

“瑞穗……！”这充满优越和压迫的话连爱音都听不下去，赶忙阻止。

“我……我也一样啊……”祥子没想过母亲竟会这样对自己，望着那锐利的目光，不禁连抽泣都咽回喉咙，“我也可以，让叔叔大人和大家做爱desuwa……”

“……祥子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做爱呢。”

瑞穗何尝不明白与爱音做爱的快乐，不知多少次引诱爱音到自己和清告的床上，远比祥子更贪婪地品尝扶她肉棒，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意识的所有角落都被爱音灌满。

所以现在，还越不过清告去世当天，自己正如痴女般沉溺在与爱音和女儿疯狂乱交的瑞穗非常了解祥子的难受，这些天明明是自己至少还能拥抱爱音的体温，是祥子主动选择了忍耐，让爱音多陪伴自己这个母亲……瑞穗却还是说出卑鄙无情的话。

心如刀割，强行稳住的呼吸撕扯着肺部与喉咙，酸涩苦闷不住翻涌。

但……唯有一点，瑞穗没有说谎。

如果是“谁作为女性，对爱音的爱意更深”的对抗，瑞穗不会认输。

“祥子，我是因为爱音才想与清告结合，拥有属于自己的女儿。我从爱音小时候起就一直想侵犯她，并付诸行动。我一直都想给爱音生孩子，给爱音一个属于她的家庭。我沦陷在爱音的温柔与可靠，作为女性，不顾道德伦理的爱上了她……”

“……现在的你，祥子，你有什么能带给爱音的？承诺多少年后的协助么？你有办法在我父亲的针对下保护爱音么？你能陪爱音一起实现‘所有人都接受’么？”

“我……你太卑鄙了，母亲……”祥子委屈地低下头，肩膀止不住颤抖。
“瑞穗，别再说了……”

爱音心疼地看着祥子，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咬牙强忍泪水的少女。让比自己还小那么多的孩子与如果不是身体问题，可能已经成为丰川家继承人的母亲相较。这用家长的地位强压孩子，还说成是“女人之间爱情的优劣”……

即便只是才刚萌芽，即便还不成熟，但也被这十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迅速滋润，多少初具轮廓的笨拙“父爱”，爱音护着祥子，中止交谈，不停为自己和瑞穗对祥子道歉。

“瑞穗这家伙……”

不了了之的坦白，才迈出第一步就吃了闭门羹，感慨爱音“怎么不先和我说？”的美奈美一点都不意外祥子激烈的反应，毕竟只从睦在学校看到的，转述回来的只言片语，就知道祥子也和爱音她们一样深陷清告离世的阴影。

正因如此，美奈美她们才默契地保持一定距离，给爱音她们时间去考虑以后。素世和睦经常带着乐奈去Livehouse，或是别的地方玩，真奈也更努力地专注偶像事业，在美奈美的帮助下接了些舞台剧与电影的工作。

真奈也知道初音初华的偶像梦，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帮上忙。

现在爱音带着她想出的答案——和瑞穗结婚来和所有人商量。这个不成熟的主意又引出祥子的激烈对抗，瑞穗的意外强硬……背着更多烦恼，爱音不知所措地坐在美奈美面前。

睦去上芭蕾课了，美奈美将工作预约延后两个小时，带爱音到一处僻静的咖啡馆。一言不发地认真听爱音讲完，轻笑着叹息这飞来横祸导致的变故，美奈美想把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大孩子抱进怀里，拍拍爱音无论多么可靠，也会感到无助的脊背。

但人妻还是静静坐在扶她少女对面，摆出一副轻松的态度笑道：“瑞穗她，不会是想这样让我们都‘团结’起来吧？装成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让我们这些现在帮不上忙的情人们抱团取暖，等她不在了也能互相理解，不给小爱音添麻烦？”

“咦？这……”爱音觉得美奈美说的有道理，却不愿承认，蹙眉咬唇，“但瑞穗她这样对祥子也太……肯定有更好的方法，没必要让祥子这么难过呀……”

“你还真把自己当小祥子的‘爸爸’了？”美奈美挑眉问道。
“我……”爱音一时语塞。
美奈美立即轻笑调侃，“觉得和‘侄女’乱伦不够刺激，想侵犯‘女儿’了~？”
“不、不是的！我是真的想代替兄长好好照顾祥子……”
“那‘爱音’呢？”美奈美追问，“小爱音和小祥子的一切，你都不要了？”
“不是这样的……”

爱音耷拉脑袋，无力摇头：“我没法同时兼顾这么多，只能这样……”

见对方一副委屈狗狗，心疼祥子又不打算妥协，做出选择只能忍耐的可怜模样，美奈美也不知道是该说教，还是安慰，又或者也用自己的方法强硬处理。

指尖一下又一下拨弄耳垂的粉色坠饰，美奈美静静沉思，凝望双手包裹咖啡杯的爱音。

“如果，现在我和小爱音分手的话……”
“欸？”

还没等美奈美说完，爱音就惊慌地打翻了咖啡杯。一口没喝，加了大量方糖的咖啡在桌面混乱地流淌，爱音赶忙抽出纸巾去擦，美奈美也不紧不慢地一起擦拭……待咖啡不会从桌边滴落，不会弄脏衣服，美奈美轻轻将手贴在爱音还努力想把痕迹全擦干净的手背。

“小爱音，我们是你的女人，早就彻底被你征服了。”
“美奈美酱……”

柔若无骨的玉手缓缓摩挲爱音总是如此温暖的肌肤，美奈美轻轻笑道：“现在的小爱音需要的就是这样简单的选择，要么为了轻松一刀两断，要么风雨无阻一起面对。小爱音不接受小海铃的告白，不告诉她你真正的现状，就是为了她着想对吧？”

“小爱音明明一直都不愿意说谎，总是很坦诚，现在却说不出实话，不愿一起面对。在你心中的清告君，就是这样默默背负一切，奉献一切的人么？还是说你已经自责到想要就这么默默地惩罚自己，不想让我们也跟着受折磨？”

美奈美捏住爱音无力动弹的手，认真凝视爱音同样认真凝望自己的湿润眼眸。

“我说过会和小爱音一起殉情，这是我的选择。小爱音需要做的，就是坚定‘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我来把我的选择告诉你们’的信念，而不是瞻前顾后，让我们也混乱。”

“我们是小爱音的女人，这才是‘所有人都接受’的，小爱音该背负的责任。”

瑞穗想做的事，祥子的感情，美奈美的选择。
自己想做的事，自己的感情，对大家的顾虑。

明明已经将选项锁定到只有“与瑞穗结婚”这一条路，却还是犹豫，自责，又想承担这样的责任，又找阴暗的借口折磨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恋人们。

但痛苦不会带来安慰，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美奈美的话让爱音从又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清醒，重新思考。被捏住的手自然而然地有力回握，十指交缠。久违的温暖柔情更让爱音确信，自己无法做出唯一的选择。

“美奈美酱，辛苦你再等一段时间……”
“……呵呵，我可是会收利息的哦~♡”

看着爱音露出小虎牙的笨拙笑容，美奈美已经无需更多。

——【第67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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