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郎从睡梦中醒来。 他平时很少做梦，即使有，也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和连不成段的影像，梦中的人脸通常模糊不清，没有身份和姓名。而唯有这段，真实清晰，如亲临其境。

不，那明明就是现实。

漫天炽红的火焰，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惨叫。在伊黑家族被剿灭的余烬下，18岁的时透第一次见到伊黑小芭内，彼时11岁的男孩浑身沾着烟尘和血污，刚被手下揪着头发从地牢拎上来，一把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就像一条搁浅的鱼。

时透本期待看到他在地上挣扎、哭泣、唾骂、随后被一颗子弹随便结果，开出一地艳红。

但那具单薄的身躯在地上瑟缩了几下，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以一个非常小心翼翼并且规矩的姿势跪坐在地上，更确切的说，跪伏在地上——他的头低的几乎要贴到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时透雾霭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愿意和我回去吗？”

“愿意，先生。”

呵，最肮脏的垃圾场里居然藏着如此纯净的异色原石。

时透的心里像划开了一支微茫的火苗。

年轻的家主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却感觉浑身的关节像被打散又重组起来一样。每活动一下都伴随着穿心入骨的疼痛，最后只能以双肘为支点，勉强支撑起身，仅此已使他虚汗如注，坐在原地喘息着调整了半天呼吸。

稍时平复，时透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状况：爆炸带来的耳鸣症状还没完全消失，大脑里不时会有无线电波一样的嗡嗡声时断时续，裸露的上身和手臂上深深浅浅的擦伤倒是无足重轻。

最严重的是腰侧的伤口，那里被爆炸迸射的残片刺穿，此时残片已被取出，伤口被缝合，一块纱布还连着胶带贴在伤口上，看起来有点敷衍和多余。

时透脑子里闪过几帧画面：一个被临时抓来应急的医生满脸恐惧，双手颤抖着把残片夹出，毫无章法的缝合技术和这丑陋的包扎手法…..

“何等拙劣。”

时透在心里暗道，他不记得当时是否当着手下和医生的面也说出过这句话。

时透的目光落在小臂上一处浅浅的疤痕上，那是一条早已痊愈的伤口，只有这淡淡的红痕还在昭示曾经的记忆：

为了保持中毒状态下的短暂清醒，他割伤了自己的手臂，用鲜血和乞怜换来伊黑的纵容，以及那一夜的迷乱疯狂，还有…..第二天手臂上缠的整洁工整的雪白绷带。

绷带上渗出一滩血迹，像气势渐盛的火焰，渐渐扩散开去，不可遏制。

时透一路扶着墙壁来到伊黑的房间，他习惯性抬手，轻叩两下房门，刚想开口呼唤对方的名字，却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了。

伊黑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也许是有些脑震荡，也许是有点创伤性脑损伤，时透的记忆有点错乱，自那场爆炸后过了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月？他在这期间昏迷了多久，又醒来了多少次？

在清醒的时间里，下属的汇报内容像一颗颗珠子被记忆的丝线串联：

“化工厂的大规模爆炸系人为破坏还是操作不当造成？原因尚不明了。”

“爆炸现场清理出的数具尸体大部分因肢体不全以及烧伤过度无法辨别身份。”

“伊黑先生在爆炸发生的时段确认于厂区内进行货物校验工作。”

“至今没有任何与伊黑先生取得联系的消息。”

“现场发现一支烧毁严重的手枪，经残留指纹比对，系伊黑先生随身携带的武器。”

“现场发现疑似人体头发组织残留，已送交进行DNA鉴定，等待结果......”

一颗颗玻璃珠掷地有声，砸在时透此时脆弱的鼓膜上，震耳欲聋。

像是要印证这一切都是虚妄一样，时透输入门禁密码，随着一声电子滴响，门应声而开。

素白的墙壁，简洁的陈设，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似还混杂了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整齐的黑白色床品铺陈整洁，一丝不苟的边角，毫无褶皱的铺面。

时透在床边停留，他想要委身坐下，但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过度的牵扯只怕会让缝合撕裂。

他想起上次自己如此狼狈的出现在这里，伊黑用手臂托住他沉重而涣散的身躯，同时也在尽力维持两人身体间的接触空隙……

他趁机用鼻尖去摩擦伊黑颈侧跳动的脉搏，用嘴唇去试探他喉头周围的脆弱……

然而此时，时透低头找寻，伊黑的泪水洇入枕头的潮湿，他的双手嵌入床单留下的指痕，全都不见踪影。

“收拾的还真干净啊……”

时透一边兀自低语，一边轻轻拉开了床边的衣柜。 几件看起来几乎一样的黑白色衬衣和外套挂列其中，唯一一点跳跃的色彩，来自于一件和其他衣物尺码完全不同的白外套，领口处绣着几朵青绿色的云纹。

那是多年前18岁的少年家主看到被他捡回来的男孩在直升机上瑟瑟发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的。

时透很想取下那些贴身衬衣，疯狂的去闻嗅上面残存着伊黑身上特有的香气，抑或是——混杂了他喜欢的薄荷香的气味，他拼命找寻对方还在自己身边的最后一丝佐证，哪怕是自欺欺人。

但他没有，看这些摆放整齐有序的衣物就知道，伊黑早就小心翼翼的抹去了属于他俩的一切痕迹。

如此妥帖，如此周全，如此毫无留恋。

墙边的书桌上倒扣着一本翻开的书，时透瞥见那封面，是伊黑最喜欢的小林一茶俳句集。

刚带伊黑回来的时候，时透并未急着对其进行属于杀手的体能以及知识训练，而是像在喂养一只幼兽般悉心照料。

闲时的伊黑喜欢翻看书房里的书籍，从江户时期的俳句集到近现代小说，他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消化并对其中的内容有自我见解的复述。

“先生。”

这个苍白瘦弱的男孩很少主动说话，这是他鲜有的率先挑起话题。

“您在这里最喜欢的书是哪本？”

这句话一时间几乎问住了时透，他可以直接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但同时更多的记忆涌上脑海，使他的大脑暂时发不出语言信号。

儿时的时透无一郎是个“普通”的孩子，“普通”指的是他和其他同龄孩童一样：爱哭爱笑，爱玩爱闹。

有着如碧蓝湖面般清澈眼神的孩子趴在妈妈怀里问：

“妈妈，我会一直这么快乐吗？还是只有小时候？”

“你会一直这么快乐的,我的孩子,我保证。”

温柔美丽的妈妈，虽然总是很忙，但每次出现都让人觉得心安可靠的爸爸，还有嘴巴严厉刻薄，却是最关心自己的哥哥。

“无一郎的无是无忧无虑的无哦～”

时透多希望这句话能一直伴随耳畔。

妈妈患病去世，爸爸意外身亡，继任家族事业的哥哥也在纷争中殒命。

接踵而至的噩运让蜜罐中的孩子迅速破茧重生。

“无一郎的无是无依无靠的无。”

“无一郎的无是一无所有的无。”

“无一郎的无是无所畏惧的无！”

“先生？你还好吗？”

伊黑小芭内的话叫醒了陷入回忆的无一郎。

“抱歉，如果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先生，你可以不用理会的。”

“这里没有我最喜欢的书。”

无一郎回应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伊黑睁大了异色的双瞳，似在期待。

“是The Butterfly Effect（蝴蝶效应）。”

“我会去看看的，先生。”

这个细腻周全的孩子，总能第一时间觉察到自己的心思，哪怕他并没有表露出来。

时透觉得，他要守护好，爱护好，珍藏好这块珍宝。

但同时，他又想向全世界展示，炫耀，昭告一件事：

“看吧，如此夺目，如此不同，如此无暇。却是只属于我的。带不走，夺不去，换不来！”

欲望如熊熊烈火遮天蔽日，贪婪地吞没着理智的边界。

无一郎伸手翻开书的内页，一行被铅笔淡淡标注出来的句子跃入眼帘：

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

(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
然而）
忽然，桌旁的内线话机响了起来，无一郎沉思片刻，按下接听键。

“先生？是你吗？我们到处都找不到您，所以推测您会在这里......”

“有什么要紧事？“

“爆炸现场毛发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直接说！”

“和伊黑小芭内先生的DNA匹配吻合度99.9%”

无一郎用力闭上眼睛，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的急促，每一下都带动胸腔，肋骨，腰腹以及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在剧痛。

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日的火海，蜷缩在脚下的长发蒙脸男孩，他把他小心的拥入怀中，照顾他，关注他，赞美他，训练他，爱抚他，占有他.......而对方却突然转身又投回那片火光之中。

无一郎颓然的用双手扶住桌子，摇摇欲坠几欲瘫倒。

他的眼角从垂落的发丝间隙捕捉到一个裂缝。

书桌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抹色块。

无一郎拉开抽屉，一个深紫色的丝绒盒子静静躺在角落。

他认得，他太认得这是什么了。

伊黑18岁生日时，他颇费了些周章，特地定制的耳钉：一金一碧的成对异色宝石，和伊黑的异色双瞳一样，晶莹透亮，让人挪不开眼睛。

而这盒子，就是当时盛装礼物的容器。

暗紫色的哑光丝绒质感包裹着天然小巧的精妙宝石，怎么看都无比适配。

那两枚耳钉，似从此和伊黑融为一体，从不曾从耳垂上摘下。

耳鬓厮磨之时，时透会含住伊黑耳朵上的那两枚耳钉，用舌用力地吮吸着，拉扯着，每次听到对方喉咙里因压抑不住发出的低吟，时透的内心都会泛起一种莫名的满足和更大的贪婪。

时透伸出手指，很轻松的打开了盒子。

此时，盒子中央的凹槽处，

端正的摆放着一只金色的耳钉，

小巧，精致，
妥帖至极，

精妙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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