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水同生。
与火共舞。
与风并行。

第一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仰面漂流于夜河，从头到脚湿得透彻，满眼尽是星光。

上岸后她沿着岸边一直走，直到发现前方若隐若现的光亮，于是她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跑到她以为能看清。她累到跪坐在地上，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半山腰发出光亮的地方，山腰不止有光，还有很多在移动的黑点。她听到黑点们在高唱什么，她听不懂，她更疑惑那里为什么这么亮，她很好奇。但是今天已经走不动了，就这么看看吧。就这么看到了太阳顶裂地平线，看到她终于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一些声音，比如，“风之神保佑，不要发洪水，您想要什么我们都给您，但求莫生怒火，愿莫降天罚。”这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第二次睁开眼时，依旧满眼星光，还有她自己，她不解之前是谁在说话。或者，她不在意是谁，她更好奇那些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今天走到了那个散发光亮的地方，昨天看起来是有距离的，实际倒是出乎意料的近。但是今天没有看到那群会唱歌的黑点。她曾对着河水看过自己的脸，这里没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不知道那散发着和她的眼睛相同光亮的、温热、滚烫、跳动的一团是什么，但她隐约看到里面有个形状和她相似。我们或许是同类，我们会不会长得一样呢，她猜想。可惜她看不清。她伸出手尝试着触摸不成形的一团，但这一团里发出了声音。

“不要靠近我，不要触碰我。”

“为什么？”她不解得问。

“我会烧伤你。”

“烧伤的话，我会怎么样？”亮团没有回答。

“我在不远处看到光亮，那是你吗？”她试着问道。

“是吧。你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他们叫我火焰。”

“他们是？”她好奇。

“住在山脚的城镇的人类。你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睁开眼的时候在河里。”

“你是人类吗？”她又好奇。

“不是。”

“那我是吗？”火焰没有回答她。

“那我们一样吗？”火焰还是没有回答她。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可以。”火焰回答。

她坐在火焰旁边，因为太累了，再次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太阳开始升起，不知道火焰逐渐熄灭。

第三次睁开眼时，她看见了火焰。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我都看不清你。”

“我并非一直在的。”

“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去别的地方看看？”

“……”

“你说的人类，是什么，是之前那些围着你唱歌的？”

“是。”

“他们在唱什么？”

“向风之神感谢，以及许愿。”

“他们最近都没有来唱歌。”

“因为祭祀已经结束了。”

“那又是什么？”

“人类予取予求的苦难仪式。”

“这里也是城镇吗？但这里和城镇那边不太一样。”

“当然不是。这里是祭台。”

“人类在这里祭祀？”

“你真聪明。”

其实她觉得火焰更聪明，火焰知道很多她不曾知晓的东西，尽管火焰不会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但她直觉火焰知道答案。

火焰又说：“过会儿你该闭眼了。太阳升起时一定要闭上眼睛睡去。”

“为什么？”她之前从未思考过缘由，因为她会自己睡着，除了今天，她不想睡。

“它会烧伤你。”

“像你一样吗？”

“不，比我更厉害。”

“原来你不是太阳。”

“我没说过我是。”

“你呢？你也有眼睛吗？我是说……我看不见你的眼睛。”我甚至看不清你的样子。

“太阳升起是白天，月亮升起是夜晚。白天我不在这里。”既然你不在的话，她心想着，然后闭上了双眼。

第四次睁开眼时，她也看到了火焰。

她想起自己第二次睁眼前听到的声音，于是她问。

“什么是洪水？”

“河水涨潮，破坏大地。”

“风之神是谁？”

“风神掌管命运。”

“什么是命运？”

“不可违抗，已然注定。”

“我为什么睡觉时能听见这些声音？”

“因为你在做梦。”

“做梦时所闻所见都是真的吗？”

“……”火焰没有回答，于是她又问。

“那我可以去……”

“是，也不是。”她本以为火焰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我可以去城镇看看吗？”

“记得不要和人类说话。”

“好。我们下个夜晚见。”

她闭上眼，火焰说洪水破坏大地，那城镇会如何？她想象着涨潮的河水抵达城镇，逐渐包围城镇外缘，城镇外缘就消失了，她想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了。

第五次睁开眼时，她对火焰说，“待会儿再见。”

火焰说：“好，记得不要和人类说话。”

她去往山脚的城镇，夜幕将临，但城镇边有些人类对着破木头敲敲打打忙忙碌碌，她走得近了些，听他们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河水突然涨潮，镇子外围就被淹成这样，最近风之神也在发怒，有些人家的房子和树都被吹倒了。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都这样了总归能消停一阵吧。”“哎哟可管住你的嘴好好干活吧。”“是是……”

月亮升起，她返回祭台问火焰：“那位风之神，对祂不敬就会发怒吗？”

“不，她没这么小肚鸡肠。”

“那祂发怒就会有洪水吗？”

火焰说：“我不知道。”

“原来你会有不知道的事。”

“不要认为我无所不知。”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可比我博学多了。”

“或许吧。你该睡觉了。”

她闭上了眼睛。

第六次睁开眼时，她不想听火焰的话，她想去城镇和人类说话。她从睁眼起一只远观着劳作的人类直到黄昏，人类今天只是沉默着农作，黄昏时分收工回家，她急忙跑上前去。

“你好，请问你们……”

“你好？请问……”

“那个……你好？”

结束劳作的人类看起来像是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对她的招呼声一直视若无睹，好像听不见她，看不到她。

她不理解，便放弃了交谈。又等到月亮升起再度睡去。

第七次睁开眼，她知道自己又在做梦，明明毫无根据，但就是这么认为。此时月亮还未落下，太阳尚未升起。

她跑去祭台，看到火焰依旧在那里，明亮、温暖，不安稍有安抚。

火焰看到她的出现便质问道：“不是说过了太阳升起前闭眼睡觉吗，谁让你现在醒来的？”

她答：“我自己。我觉得我在做梦，所以我来找你，想看看梦里你会不会出现。”

火焰又问：“为什么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说：“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火焰轻叹一声，焰尾也跟着跳了一下，“你现在没在做梦。”

她疑惑道，“诶？可是我总觉得……”

“不要可是，没有可是。”火焰打断了她。

她又问：“晚上你只会出现在这里吗？白天你去哪了？”

火焰答：“是。我不知道。”

她更疑惑了，“白天你不在这里，你却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火焰没再回答。

她又说，“那你能和我一起吗？我想和你一起。”

火焰没说话，只有燃烧的声音。

她一直等着火焰出声，这让她开始痛苦起来，火焰曾告诉过她这是一种情绪。直到以为火焰今天不会再说话时，她听到火焰对她说：“你是自由的，从始至终。”

她问：“那你呢？”

火焰没说话。

她张开双臂向火焰拥去，火焰看到就像自己曾拥抱风一样的她，于是她逐渐看清了火焰中的、和自己在水中相同的倒影。

她又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火一个问题，火是认识风的，那风是什么样，和火一样吗，和她一样吗。

那时火说，风和她一样，是蓝色的。

她理解了、意识到了很多东西，绝望、释然又欣慰。

她明白了，“自己”其实也是谁的“梦”，是“火焰”的“梦”，是无人知晓的“我”的“梦”。

村镇被洪水碾碎，不知流亡何处。半山被火焰吞食，亮得像太阳升起的白天。她想起自己问询火焰做梦是否真实时火焰的回答，火焰说梦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她拥抱火焰的那一刻化成了灰白色的蒸汽。熊熊烈火也逐渐熄灭。风来将蒸腾的水汽吹散。

风从此没再出现过，大概是已经离开了这片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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