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p站小说 / 正文
# 狐狸与肉
## 一、祸起
那是十月末尾的一个黄昏,社美胡一个人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甜品。
她刚买了两盒栗子羊羹,因为是秋季限定,包装上印着金黄色的银杏叶。昨天比名子提过一句想吃,她就记住了。这些年她记住的事情太多,比名子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刻在骨头缝里,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体温。
晚风从海面吹过来,卷着咸腥味。美胡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里头是校服——她刚补完课,比名子今天没来学校,汐莉陪着她。美胡想到这里,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汐莉也在。
她一直都是知道的。那条鱼每天都待在比名子身边,像守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而美胡自己呢?她也守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守了。只是她守的方式不一样,她不能靠得太近,因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的,修长的,跟人类女孩子的手一模一样。但她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那双金色的瞳孔偶尔会在镜子里映出不属于人类的微光,她的尾巴压在身体里,六条,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像六条锁链。
“美胡?”
她猛地抬头。
巷口站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说话的那人戴着眼镜,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啊,您……您好?”美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活了几百年的狐狸精不会怕几个普通人——而是因为她在那三个人身上闻到了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不是妖气。
是恶意。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意,裹在一张客气的外皮底下。
眼镜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翻开给她看。
“我们是市里的专项工作组,”他说,语气像在念稿子,“最近接到群众举报,说这一带有‘异类’活动。你知道的吧?建国后不许成精,这是国家政策。”
美胡眨了眨眼。
“……啊?”
她是真的没听懂。
她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几百年,从唐朝开始就学会了怎么混在人群里不露馅。她见过朝代更替,见过兵荒马乱,见过有人扛着大旗说“打倒牛鬼蛇神”,也见过有人把庙里的菩萨从殿里拖出去砸烂。
但那种事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我们接到线报,”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声音很低很沉,像冬天的闷雷,“有人见到这里有‘狐祟’。”
“狐祟?”
“就是狐狸精作祟。”眼镜男笑了,笑得很假,“小姑娘,你身上有股味儿。你闻得到吗?”
美胡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突然冷了。
几千年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不是因为她是妖狐。是因为她是社美胡,比名子的挚友,那个每天都会去便利店买新甜品的、笑口常开的、红色的双马尾像两团火一样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的女高中生。
但在这个瞬间,她不是女高中生。
在那个眼镜男的眼里,她不是人。
她是“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我……”美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个局面。几百年的经验告诉她,跟这种人硬碰硬没有好处。
但第三个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那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像蛇。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朱砂的痕迹还没干透。
“镇——”
美胡看见那张符纸的时候,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道敕令,但不是正统道教的东西。是民间的野法,是走街串巷的江湖术士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不精,不纯,但恰恰因为它们粗糙、原始、带着暴力,反而比正规的符咒更伤人。
那张符纸落下的一瞬间,美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你们——”
她没来得及说完。
第三个人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个拳头裹着黄纸的残影,带着一股不属于物理的力量,像铁锤一样砸在美胡的左肋上。
美胡飞了出去。
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把枯枝。她摔在巷子的石板地面上,甜品袋脱手飞出去,栗子羊羹的包装盒摔碎了,金黄色的糖浆流了一地,像融化的秋日。
“果然。”眼镜男收了笑,声音冷得像刀子,“狐狸精。上头的举报没错。”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扫清一切封建残余,还人民以朗朗乾坤。”
## 二、因果
美胡不知道自己在巷子里躺了多久。
她断了两根肋骨,左肺被碎骨刺破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拉锯。她的妖力被那张符纸压制了,那道敕令像一把生锈的锁,死死卡在她的丹田里,她什么都调不出来。
她甚至没法现出原形。
一只手就能把她捏死的人,用了三道符纸来封她。美胡想笑,可嘴角刚一动就扯动了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个男人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眼镜男蹲下来,把手里的红本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卷起来,拍拍她的脸,像在拍一个不懂事的畜生。
“活着就滚出这片地界。别让上面再看到你。”
脚步声远了。
美胡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晚霞烧尽之后的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压在她身上。
她想动弹。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想哭。可她没有眼泪。
几百年前就哭干了。
在很久以前,有人叫她“人食狐”。
那是真的。
社美胡活得太久了,久到她记得自己最初的样子——一头真正的野兽,在山林间追逐猎物,用利齿撕裂血肉,用爪子开膛破肚。她吃过人,吃过妖,吃过一切能被称作“活物”的东西。
她不是生来就温柔的。
直到那个僧侣找到了她。
她不记得那个僧侣的名字了。只记得他坐在她面前,整整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第八天早上,他对她说了一句话。
“你想变成人吗?”
美胡没回答。但她把牙齿从僧侣的手臂上松开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学做人。
学说话,学走路,学怎么笑,学怎么隐藏自己的尾巴,学怎么在人群里不露出破绽。她学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一头嗜血的畜生。
僧侣圆寂那天,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最终归于沉寂。
“你不该来送我,”僧侣的最后一口气,微弱得像风烛,“我是人。你是妖。人和妖之间,没有永远。”
美胡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僧侣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到它变得冰凉。
从此她再也没有信过任何人。
直到比名子。
比名子出生的时候,美胡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味道——那是她族人的香,是妖物的血统在人类血脉里沉眠的气息。
她守在这个孩子身边,一年又一年。
比名子不知道。
她只知道美胡是她最好的朋友,是那个永远笑眯眯的双马尾女孩,是每天都会带甜品来学校分她一半的人。
比名子不知道,美胡每次靠近她的时候,喉咙深处都会泛起难以抑制的干渴。
那是妖的本能。
不是情欲,是食欲。
是想要撕开她的血管、啜饮她的血液、将她整个人嚼碎了咽下去的、最原始的冲动。
美胡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压制这股冲动。她甚至咬断了自己的尾巴——六条尾巴,她咬断了其中两条,用最残忍的疼痛来提醒自己:你是人,你不是妖。你不会吃了她。
她不能。
因为如果她吃了比名子,那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比名子是她在人间的最后一条锁链。
她不敢松手。
## 三、血
比名子找到她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灯坏了,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美胡蜷缩在墙角,像一团被人遗弃的旧衣物。
“美胡?”比名子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美胡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不要过来,她在心里喊,不要过来。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比名子打亮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巷子,最终落在墙角那团红褐色的东西上。
“美胡!”
手电筒掉在地上,碎了。
比名子冲过去,跪在她身边,双手发抖地想去碰她的脸。
美胡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
人类的体温,三十六度,不算烫,但对于此刻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妖狐来说,那块温度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皮肤上,从指尖一直烧到心脏。
她闻到了比名子的血的味道。
不,不是血。
是比名子血液深处那团东西的味道。汐莉的血,人鱼的血,活了几千年的深海妖物的血,在她人类的血管里缓缓流淌,散发着一种让所有妖怪都发疯的香气。
美胡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她的妖性醒了。
她看见自己手背上长出了绒毛,红褐色的,像是秋天的枯草。她的指甲在变长,变硬,变成了弯曲的利爪。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
“美胡……”比名子没有退。
她看见了那双手的变化。她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瞳孔。但她没有退。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心疼。
那种表情,美胡见过无数次。
比名子从来不害怕她。比名子从来不在乎她是什么东西。比名子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笑,会哭,会吃甜品,会跟她吵架又和好。
比名子不知道她每一次拥抱都忍着多大的痛苦。
比名子不知道她每一次笑,都是在跟自己身体里那头野兽搏斗。
比名子什么都不知道。
“美胡,”比名子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面颊上,像两片暖玉。
美胡的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她想说放手。
她想说快跑。
她想说我不是美胡了,我现在是一头想吃掉你的畜生,你快跑啊。
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不是血。
是涎水。
她在流口水。
她在对自己的挚友流口水。
那个残酷的念头像一把刀,从她的喉咙剖到胃,将她整个身体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社美胡,那个天天买甜品的女孩子,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双马尾少女。一半是妖狐,活了千年的野兽,今夜月光很好,它想吃人了。
比名子看见了她的眼神。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但比名子没有跑。
她甚至凑得更近了。
“你受伤了,”比名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夜里的深潭,“我不走。”
美胡听见“不走”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 * * *
她想不起来后来的事。
或者说,她不想想起来。
但她记得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股力量。不是妖力,是被镇压了几百年的本能,像溃堤的洪水,冲破了她用两条尾巴的代价垒起来的所有堤坝。
她扑倒了比名子。
像野兽一样。
她记得那具身体在她的爪下发抖,但不挣扎。不躲。
比名子没有躲。
比名子伸出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
像在拥抱。
“吃吧,”比名子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柔柔的,“如果是你的话,没关系。”
美胡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低沉,嘶哑,像困兽的哀嚎。
然后她咬了下去。
她的獠牙刺穿了比名子的肩膀,刺穿了皮肤,刺穿肌肉,一直深入到骨头。温热的血涌进她嘴里,带着那股让她疯狂了几百年的香气。
人鱼的血。
妖狐的涎。
两种远古的东西在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交汇。
美胡尝到了咸味。
不是血的咸。
是眼泪。
不知道是比名子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咬下了那块肉。
大小约莫半个拳头,带着血淋淋的碎末,在她的舌尖上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本该吞下去的。
她的身体在叫嚣着吞下去,嚼碎了,咽下去,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你就再也不用忍了,你就再也不用站在她身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但她在喉咙最深处,把那块肉卡住了。
咽不下去。
她吐了。
整个人弓起身体,像虾米一样缩成一团,把嘴里所有的血和肉都呕了出来。混合着胃液的腥臭物溅在比名子的裙摆上,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暗色的花。
比名子没有动。
她的肩膀在流血,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像春雨打在泥土里的声音。
她只是望着美胡,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人咬掉一块肉的少女。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
美胡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走了。
## 四、见证
近江汐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是从气味寻过来的。比名子的血带着她的气息,哪怕隔着一座城市她都能闻到那种味道——不是从鼻子里闻到的,是从血管里。
她冲进巷子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美胡蜷缩在墙根,浑身是血,嘴里还挂着没干透的血丝,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像一只被人踹了无数脚的野狗。
比名子坐在她身边,左手按着流血的右肩,脸色白得像纸。她把头靠在美胡的膝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不急促。她的裙子上全是血,但她甚至没有在哭。
汐莉站在巷口,整个人的血液像被人抽空了一样,凉到了脚底板。
她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护住比名子,把那条该死的狐狸从她身边推开。
但她动不了。
因为她的身体告诉她:美胡身上的伤,不是妖怪打的。
是人类。
没有哪个妖怪会用那种符纸。没有哪个妖怪会把人打成那样还不补刀。美胡身上那几道符文残留的气息,粗鄙,暴烈,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正义凛然”,那是人类干的事。
人类打伤的狐狸。
狐狸咬伤的人类。
汐莉的脑子转得很快。她站在黑暗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步都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她蹲下身子,避开美胡那双还泛着金光、还没完全从兽态恢复过来的眼睛,伸手按住比名子的伤口。
比名子睁开眼,看见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汐莉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撕成布条,给比名子止血。
她的动作很轻,但手在抖。
她不是怕血。她是怕——怕自己来得再晚一步,会看见什么样的画面。
她包扎的间隙,偷偷看了美胡一眼。
美胡已经安静了。那一阵风浪过去了,她的身体慢慢缩回人的形状,爪子收回去了,绒毛褪去了,金色瞳孔暗下去,变回那双普通的、带着血丝的棕色眼睛。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被朋友看到了狼狈相”的羞耻。
是绝望。
是那种知道自己再也抬不起头来、再也无法面对那个人的绝望。
美胡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
“……我没吃。”
汐莉没有回答。
“我没咽下去,”美胡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说服自己,“我吐了。我没吃她的肉。我——我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比“吃了比名子”更不可原谅的事。
她伤了比名子。
她用獠牙,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想守护的人身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比名子可能会原谅她。
但美胡不会原谅自己。
汐莉包扎完了,把比名子轻手轻脚地扶到墙边靠好,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美胡面前。
她站了很长时间,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这个跟自己抢了几百年“守护权”的狐狸精。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美胡的手。
不是牵手。是攥住。
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美胡感觉到来自身旁那条鱼手掌的温度——鱼的体温天生凉,但此刻汐莉的手心是热的,像是把整个身体的热量都集中在掌心。
“别说话,”汐莉说。
她的声音不像在发号施令,更像是在祈求。
“别道歉。现在别道歉。”
美胡愣住了。
她见过汐莉很多表情:冷淡的,警惕的,护食的,甚至偶尔会露出温和的样子——但唯独没见过这种。
这种像是随时会破碎的脆弱。
那是汐莉。那条每天摆着臭脸说“我来吃掉你”的鱼。那条几百年没见过几个人类、嘴笨得要命、杀起妖怪来从不手软的深海妖物。
她此刻抓着美胡的手,像是怕对方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看见伤口了,”汐莉说,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你和她的。我看见了。”
她的手微微收紧了。
“是你被打在先。你控制不住。”
“但我——我——”
“但是,所以,于是,就是最后,”汐莉结巴地挤出一串接不上的连接词,像是脑子里有太多话在冲,但没有一句能完整地从嘴里挤出来。她咬着嘴唇,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续上了下一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
美胡等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像破了洞的雨伞。
她活了几百年,被打过,被追过,被当作妖怪四处撵过,但她从来没哭过。
僧侣死的时候她没哭。
咬断自己尾巴的时候她没哭。
因为她是社美胡。她不需要哭。她只要笑就可以了,只要笑容够灿烂,别人就看不出来她有多疼。
但今夜,在一条鱼和一个人面前,她的笑容碎了。
汐莉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她就那么蹲着,抓着美胡的手,指甲掐进美胡的掌心。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她甚至不太懂人类怎么表达“别怕”。
她只会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告诉美胡:我在。
比名子靠在墙边,半睁着眼睛,望着她们两个。
她的右肩还在渗血,校服上全是深色的污渍,但她脸上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疼痛。
她只是笑了笑。
像秋天最后一缕阳光穿过乌云,短暂而暖。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落的银杏叶,“都不许再吵了。”
汐莉抬头看她,眼眶泛红。
美胡哭得说不出话。
比名子伸出手,很慢很慢地,先摸了摸美胡的头顶,然后够到汐莉的肩膀,拍了拍。
“走吧,”她说,“这里不安全。”
## 五、逃亡
夜里的海是最深的颜色,比墨汁还浓。
美胡坐在汐莉的后座上——不,不是后座。汐莉把她扛在背上,像背一个巨大的布娃娃。比名子跟在旁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美胡的腰,以防她滑下来。
她们从城区走到郊区,从郊区走到海边。
一路上没有说话。
美胡靠在汐莉的肩头,感受着那条鱼不算宽厚的脊背,心想:如果她能一辈子这样背着我就好了。但不可能。不是因为汐莉不会背,是因为美胡知道自己不值得。
到了海边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是椿。
美胡的老相识,隐神刑部之后,那个一直嫉妒她的狸猫。
但今夜椿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阴阳怪气的笑。
她只是看着浑身是血的美胡和比名子,叹了口气。
“上来,”椿说,“别磨蹭。”
汐莉警惕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几个小时后你们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圈子的‘里侧’,”椿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那几个HWB打了妖狐,妖狐伤了人,人身上又流着人鱼的血——老太太我活了这么久,这种烂事见得多了。上头要找人背锅的时候,不会管你是被打了才咬人的,还是主动咬人的。在他们眼里,非人就是非人,就该被消失。”
她看了一眼比名子的伤口。
“流了那么多血,气味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就算没人追你们,那些宵小之辈也会跟过来的。”
汐莉的脸白了。
她听懂了。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当妖怪暴露之后,要么躲一辈子,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上车,”椿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车里给你们备了干净的衣服和止血的药。我送你们到一个地方。那边有人接应你们。”
“去哪?”美胡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
椿顿了一下。
“……欧盟那几个国家,对你们这种没害过人的精怪比这边松,”她说,“我之前在那边也藏了一些家底,够你们过几年了。大不了之后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美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椿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别废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美胡的眼眶又红了。
“你跟你奶奶说的一样嘴硬,”她咕哝道。
“我奶奶?”椿扬起眉毛,语气带上了点讥诮,“你要是能见到她,自己去跟她对峙呗。”
美胡没再接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汐莉的肩窝里,不再动了。
比名子率先钻进了车里,转身伸出手,接过了犹犹豫豫的汐莉递过来的美胡,轻轻安置在座位上。
汐莉钻进车里,挤在她们俩中间,手臂穿过比名子的身前,撑着她受伤的右肩,免得路上颠簸碰到伤口。另一只手抓着美胡的衣角,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凭空消失。
车启动了,驶离了码头,驶离了这座小城,驶离了她们生活了几百年的人间。
比名子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车祸。
那场车祸把她的家人都带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活着。
那天夜里,她躺在碎玻璃和血泊中,听着远处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心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现在她又受伤了。
右肩的伤口还在疼,钝钝地,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在里面搅动。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想死。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美胡的手指。
美胡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她,握得很紧。
比名子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像在告诉她:我不会松手的。
她又转过头,看了看坐在美胡旁边的汐莉。
汐莉正在侧头望着车窗外,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鳞光,鱼尾纹一样的波光映在她海蓝色的眼睛里。
比名子轻轻地、几乎不被察觉地笑了一下。
“汐莉同学,”她叫了一声。
汐莉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
“你在的,”比名子说。
汐莉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太乱了,她不知道该说“我当然在”还是“我一直都在”还是“我会一直在”。她已经知道比名子不是说她不在身边,而是说——
她也说不清楚。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比名子不需要她承诺什么。
比名子只是在确认。
确认明天醒来的时候,还会有人在。
“嗯,”汐莉说,“在。”
比名子闭上眼睛,靠着汐莉的肩头,很快就睡着了。
美胡听着比名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
也知道自己会在余生里,每一天,每一夜,用所有的力气去弥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比名子的体温。
三十六度。
人类的温度。
在这个冰凉的夜晚,在这个黑如深渊的夜里,那一点温度像萤火一样亮着。
美胡握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锁在掌心里。
## 六、后记
那辆黑色轿车在黎明前赶到了机场。
椿的人脉网铺得很远,几个老妖精连夜给她们办了加急的证明文件,用的是假名,但面相跟真人不差分毫。汐莉和美胡的身份从“在校学生”变成了“赴欧留学预备生”,比名子则换上了“家属陪读”的身份。
椿在安检口外面站了一会儿,望着三个人一个一个地走进那道玻璃门,才转过脸,对空气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有人听到她说的是什么。
但如果有谁听到了,大概会听到一句——
“走远点,别再回来了。”
飞往欧洲的航班在晨光中起飞。
美胡第一次坐飞机,手足无措地扣了三次安全带,最后是汐莉看不下去了,侧过身来替她扣紧。全程汐莉都是臭着一张脸的,像在说“你怎么这么笨”。
但美胡看到她替自己扣安全带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比名子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想起汐莉说过一句话:
“我会保护你的,直到你变美味的那一天。”
过去她一直把这句话当成诅咒。
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也许是这世上最笨拙的“我爱你”。
她说不出好听的话。
美胡也说不出。
她们两个都不会说。
但她们都会做。
会递纸巾,会止血,会在深夜的黑巷里找到彼此,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会在飞机上替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狐狸精扣好安全带。
这样就够了。
比名子想。
这样就够了。
猜你喜欢
- 2026-01-10 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2025-04-07 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2025-03-31 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31 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2025-03-31 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2025-03-31 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05 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2025-02-21 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2025-12-09 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2025-11-12 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搜索
-
- 533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86910℃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4885℃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5673℃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5372℃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7322℃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6302℃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3282℃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1651℃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4551℃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01-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04-07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03-31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03-31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03-31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03-31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03-05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02-21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12-09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11-12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09-23[初祥]大学生小情侣黏黏糊糊的普通上午
- 09-23碧蓝航线 #1,被圣路易斯姐妹抓住了
- 09-23爆乳淫乱女友与短小绿帽男 #1,铃木芷悠被工地大叔20cm巨根当面狠操,夸张西瓜巨乳被揉捏喷奶、宽厚肥美巨尻被撞得浪花四溅,绿帽男友在旁看着女友被内射到高潮翻白眼,产奶乳牛般巨硕爆乳狂甩奶水、油肥爆尻被撞得啪啪作响,绿帽宗宏眼睁睁看
- 09-23骄纵少爷被家奴臭袜调教
- 09-23读心少女不会遇上爱打屁股的学弟 #3,第二章:深渊、谎言与餐桌上的余温
- 09-23纯阳欲仙录 #11,第10章 在师姐应含冰面前把秦绯雨操成母狗,然后是二女的黑白足交
- 09-23变身成一魂双体小萝莉的我,才不会被邪神转世的妹妹恶堕成她的专属小娇妻 #3,尾随学姐进入奇怪森林的白墨墨会不会被妹妹发现然后......
- 09-23苍衍雷烬 #25,《苍衍雷烬》第三百四十六至三百四十八
- 标签列表
-
- 生活都市 (49)
- 人妻熟女 (9)
- 不倫戀情 (16)
- 暂不接稿 (33)
- 接稿中 (19)
- 其他 (31)
- enlisa (24)
- 墨白喵 (24)
- 學生校園 (12)
- YHHHH (28)
- 琥珀宝盒(TTS89890) (41)
- 塔维尔.亚特.乌姆尔 (15)
- 炎心 (23)
- 小龙哥 (8)
- 不沐时雨 (30)
- KIALA (42)
- 恩格里斯 (15)
- 漆黑夜行者 (45)
- 不穿内裤的喵喵 (44)
- 花裤衩 (16)
- 超高校级的幸运 (20)
- 逛大臣 (29)
- 银龙诺艾尔 (40)
- F❤R(F心R) (29)
- 蝶天希 (40)
- 空气人 (37)
- akarenn (11)
- kkk2345 (45)
- 闲读 (17)
- 葫芦xxx (49)
- 似雲非雪 (28)
- 闌夜珊 (47)
- 菲利克斯 (17)
- 永雏喵喵子 (43)
- 蒼井葵 (25)
- 兴趣使然的瑟琴写手 (14)
- 真田安房守昌幸 (39)
- 李轩 (31)
- 爱吃肉的龙仆 (12)
- 2334496 (30)
- C小皮 (41)
- 咚咚噹 (14)
- 清明无蝶 (33)
- 时煌.艾德斯特 (12)
- motaee (19)
- Dr.玲珑#无暇接稿 (35)
- BobAlice (44)
- メディル#一生懸命頑張れる (31)
- 芊煌 (22)
- 竹子 (40)
- 触手君(接稿ing) (8)
- kof_boss (39)
- 迷失の御坂妹#接受约稿中 (9)
- 叁叁 (43)
- (九)笔下花office (35)
- 經驗故事 (28)
- 蝶恋花 (29)
- 桥鸢 (19)
- AntimonyPD (48)
- hhkdesu (38)
- 化鼠斯奎拉 (36)
- 怪奇牛头纯爱萝卜娘(牛牛娘) (28)
- 泡泡空 (28)
- 安生君 (17)
- 露米雅 (16)
- 桐菲 (15)
- 一般路过的读者 (36)
- 清水杰 (27)
- 正义的催眠 (24)
- 火控女孩上反稳像 (11)
- 奈良良柴犬 (48)
- 凉尾丶酒月 (48)
- Mogician (10)
- 阿熊熊 (10)
- cocoLSP (15)
- hu (34)
- 电灯泡 (44)
- 墨玉魂 (21)
- Milo Li (37)
- 小轩 (12)
- 甜菜小毛驴 (15)
- 瞳梦与观察者 (16)
- 逆行人潮 (25)
- npwarship (27)
- 四 (46)
- 兔小铜儿潮子 (17)
- 唐尼瑞姆|唐门 (15)
- 虎鲨阿奎尔AQUA (22)
- 篱下活 (22)
- 我是小白 (26)
- 玄华奏章 (43)
- HWJ (48)
- 风铃鸟 暂停接稿中 (7)
- 似情 (23)
- Nero.Zadkiell (45)
- 旧日 (36)
- 太上剑帝宏天 (43)
- 一个大绅士 (10)
- 御野由依 (31)
- 清风乱域(接稿中) (14)
- Dr埃德加 (36)
- 沙漏的爱 (18)
- cplast (21)
- 月淋丶 (41)
- U酱 (35)
- Oliver (30)
- Ahsy (19)
- 質Shitsuten (8)
- 中文大法 (28)
- RIN(鸽子限定版) (50)
- 月华术士·青锋社 (32)
- casterds (38)
- anjisuan99 (19)
- 极光剑灵 (37)
- 墨尘 (47)
- 摸鱼の子规枝上 (48)
- Jarrett (33)
- 星屑闪光 (22)
- Yui (20)
- Dove Wennie (29)
- 少女處刑者 (24)
- 坐花载月 (41)
- 夜艾 (37)
- 夜林青 (49)
- 原星夏Etoile (34)
- 时歌(开放约稿) (10)
- pathfinder#大业难成 (26)
- 神隐于世 (37)
- 这个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43)
- 云渐 (38)
- sakura (37)
- Snow (46)
- エイツ (42)
- 上善 (18)
- 兰兰小魔王 (50)
- 白银三十六 (9)
- 正经琉璃 (19)
- 摩訶不思議 (40)
- 可燃洋芋 (9)
- 顾小茗 (36)
- 龗龘三龍 (35)
- 工口爱好者 (9)
- 愚生狐 (12)
- 风铃 (32)
- llyyxx480 (26)
- 一夏 (36)
- 枪手 (14)
- 谢尔 (13)
- 吞噬者虫潮 (16)
- 卡兹戴尔的说书人 (14)
- じょじゅ (32)
- 彼方悠夜 (22)
- 斯兹卡 (26)
- 念凉 (42)
- 青茶 (28)
- 麦尔德 (33)
- 安怀烈先 (32)
- AKMAYA007 (41)
- 玄幻仙俠 (45)
- 焉火 (33)
- 时光——Saber (50)
- 极致梦幻 (39)
- miracle-me (41)
- 呆毛呆毛呆 (50)
- 一般路过所长 (40)
- 时光(暂不接稿) (22)
- 中心常务 (37)
- dragonye (20)
- 月见 (50)
- 允依辰 (48)
- DDDDDDD (34)
- 酸甜小豆梓 (37)
- 后悔的神官 (12)
- 蓬莱山雪纸 (15)
- Ye Yi (42)
- 雨洛-二代目 (29)
- 碧水妖君 (12)
- 新闻老潘 (8)
- 我不叫封神 (45)
- 黄泉#暂不接稿ing (47)
- Rt (30)
- GODLeTTeRじゅんじょう (14)
- MetriKo_冰块 (27)
- 哈德曼的野望 (12)
- 梅川伊芙 (25)
- 白露团月哲 (32)
- 曾几何时的绅士 (49)
- LoveHANA (41)
- 小天使 (46)
- 绅士稻草人 (38)
- ArgusCailloisty (43)
- ZH-29 (32)
- ロータス・イーター (12)
- 夏岚听雨 (44)
- Naruko (23)
- 刹那雪 (19)
- 白喵喵 (30)
- 爱写小说的二亚姐姐 (31)
- nito (50)
- Forplay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