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休日的前一天，杜若从同事那里听说霍米加要在这里办一场演出。那位同事原本买了两张票，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但两个人前几天分了手。同事一脸丧气地把票塞给杜若，说你拿去随便找个人看吧，别让我再看见它，然后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杜若接过那两张票，他对那种能把耳膜震穿的音量向来敬而远之，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那位可怜的同事，只得先暂时收下。他对如何处理这两张门票很是发愁，吃晚饭时随口跟乌栗提了一句，对方却显得很感兴趣。
“我可以去看看吗？”
“你喜欢霍米加？”杜若有些惊讶。
“嗯，我喜欢她的那些激烈的音乐。”乌栗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下，让整张总是显得冷淡的脸略微生动起来，“而且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她的创作，这一点我挺羡慕的。”
杜若的目光在乌栗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看到乌栗说这话的时候双眼无意识的闪现出的兴奋和喜悦，这才意识到，在两个人相处的间隙之外，这个人还有他不知道的一面。
“那明晚一起去吧。”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把其中一张门票塞到了乌栗的口袋里。

第二天晚上，两人一起去了演出的Livehouse。最初杜若走在前面，乌栗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商业街时，乌栗的袖子偶尔擦过杜若的手背，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却下意识的贴的更紧了些。
演出的Livehouse藏在商业街尽头往下的地下通道里，入口是一扇窄小的铁门，墙上的霓虹灯管拼出了乐队名字，有一半已经不亮了。石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演出海报，被雨水和年月浸成深浅不一的灰色，空气里隐约浮着廉价烟草的气味。推开门之后是一条通往舞台的窄长楼梯，越往下走，人声和低频的鼓点就越清晰。

当霍米加出场的时候，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她穿着一件印着蜈蚣王图案的T恤，手里握着麦克风，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歌词。歌曲的旋律是Goregrind摇滚的典型风格，粗暴、激烈、充满了让人难以接受的嘶吼声。
杜若觉得自己无法适应这种音乐。他皱起眉头，准备对身边的乌栗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但他转过头的瞬间，却愣住了。
乌栗正站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微微歪着头，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杜若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杜若盯着乌栗的侧脸，看着他那随着音乐晃动的身体，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学生时期的那个乌栗——那个会为每一场对战投入热情、说着“哇呀好厉害”的方言向他投来憧憬的目光、会为了胜利开心得跳起来的乡下男孩，那个没有肮脏与黑暗的经历的乌栗。
杜若的心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塌陷。他垂下眼睛，不再看乌栗的侧脸。在这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身边这个人从未经历过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地狱。

那首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等到杜若回过神来的时候，台下已经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乌栗也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到杜若正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杜若移开目光，“只是没想到你喜欢这种音乐。”
“嗯。”乌栗说着，又把目光投向舞台，那里乐队正在准备下一首歌，“这种音乐……会让脑海里的杂音都停下来。”
杜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乌栗身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默默地感受着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少有的安宁。

演唱会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了。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乌栗走在杜若左手边，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像是卸掉了某种看不见的重物。
“谢谢你带我来。”乌栗忽然开口说。
“没什么，反正是顺路的。”
“不，”乌栗停下脚步，“我说的是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杜若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乌栗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平常的一句问候。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两人继续并肩走着，时间过了午夜零点，黑色都市也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汽车的鸣笛和行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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