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天之后，面对一身黑衣的特务和绞刑架，拉丁舞老师王玥将会对半年前，把自己的关门弟子带来黑池舞会的决定追悔莫及。

然而现在还是下午四点，布莱克浦的太阳高悬在天上，晒得沙滩直冒气：这个城市还没有从两天前的反常高温中解脱出来。
“嘎——嘎——”海鸥被热得直叫。
“嘎！嘎！嘎！嘎！”海鸥们纷纷附和。
王玥老师开着租来的老式SUV行驶在沙滩边的公路上，好在车载空调还能正常使用。车上还坐着四位全妆的，身着花服的少女，她们就是王玥老师的最后一届学生。
“许嘉音，你跳完伦巴之后出来别急着走，先去舞厅隔壁的舞台厅等一下钟绮婷和陈雪妮，等她们跳好牛仔出来，一起去黑池塔前和我们会合，到时候可以合个影。”王老师吩咐。
“老师不在外面等我们吗？”陈雪妮问。
“这话说的，”徐璐从前排副驾驶的位置抛来一个邪魅的眼神，“等我跳完桑巴，还要和老师跳‘双人舞’呢！”
“别闹！”王老师嗔笑，可是“原来如此”的笑容还是传染到后座三人组的脸上。

“说实话，你们让我特别惊喜，作为我的最后一届学生，你们是我最满意的一届。”就在半年前，一节小班课上，王玥老师毫无征兆地宣布。
“老师这么年轻，就要转行了吗？”陈雪妮问。
王老师没有理会她的打岔，接着说：“作为奖励，我带你们去参加黑池舞会。
黑池舞会是拉丁舞者心目中最高级别的赛事之一，而作为王老师的优秀学生，哪怕是业余舞者的她们也对在一场比赛中验证自己的技术跃跃欲试。但是，高额的签证、交通费用又像悬在屋梁上的一盆冷水，随时准备浇灭这些大学生内心里热情点燃的小小烛火。
看到了学生眼中的踌躇，王老师补充道：“我来搞定签证、交通和报名费用，我来请专业舞伴并安排你们训练，只要你们说服家里人，在五月中旬请出假来，我就能带你们去黑池。”

黑池舞会在冬季花园举行，百年历史的舞厅金碧辉煌，来自各国的舞者在这里齐聚。钟绮婷和陈雪妮先后登场，在欢快的牛仔音乐里弹跳和旋转。
由于事先和舞伴的配合训练，两人成绩都发挥的不错，位列牛仔组的第12和第9名。
辞别专业舞伴，来到事先约定的舞台厅，许嘉音见到二人，忙挥手致意。“你怎么样？”不等走到近前，陈雪妮就急忙问。
“我吗？我运气还行，虽然恰恰只有15，但是伦巴拿了第8名。”许嘉音答。
“那你应该是我们几个里排名最好的了。”钟绮婷说，“我12，雪妮拿了第9名。”
“哪里，听说璐姐桑巴组第7名，可惜了，差点就能上领奖台了。”
“对了，璐姐在哪，你见到她了吗？”
“我跳完伦巴出来她就不见了，”许嘉音回忆，“第一轮是恰恰，我出来时她还在，然后她进去跳桑巴，她出来时看起来神色很急，好像跟我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毕竟我的伦巴在第三轮第一场，我的注意力全在找舞伴进行最后的磨合。”
“原来真的找王姐跳‘双人舞’去了。”陈雪妮吐了吐舌头。
“那我们按原计划去铁塔吗？”钟绮婷赶紧转移话题，“要不要先换双鞋？”
“为什么，我们来跳拉丁舞的，合照总得穿着舞鞋吧？”
“你忘了？毛皮鞋底不能走城市道路的。”
“哦，你担心的是这个啊，”许嘉音叹了一口气，“我就先不换了。我以后，可能一段时间就不跳舞了。”
“你不换，那我也不换了。”

几人拿上包，走向教堂路出口。这时，许嘉音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我给你们叫了一辆车，车牌号是AD23 UFO，上去报我的名字。”信息来自徐璐的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铁塔那么近，走过去不就完事了？”许嘉欣不解。
“也许是因为我们刚跳完牛仔。”陈雪妮猜测。
这个猜测很合理，足以打消许嘉音的怀疑——牛仔是拉丁舞中最消耗体能的舞种，为跳完牛仔的同伴呼叫出租车完全在情理之中。
汽车就在门口等待。事实上，一出冬季花园就能看到黑池铁塔。往铁塔的方向，是一条设置了路障的步行街。街的两边布置着上个世纪先锋艺术风格的路灯，灯体呈胶囊形，顶在一根弯曲的圆杆上，像鮟鱇鱼发光的诱饵。灯下有一叶片，像鲸鱼的鳍，也像海鸥的翅膀。
每一座路灯的顶上都站着一只海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海鸥笑着。
核对完姓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司机急忙起步落锁，反光镜里闪过一个得意的笑容。
“姑娘们，坐好喽！”

汽车在城区七拐八拐，来到一栋独立别墅前，车库门早已打开，两个同样身着黑衣，戴着墨镜的人在里面接应，不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这不对吧，这是哪儿？”
就像没有听到乘客的疑问，汽车驶入车库，卷帘门在身后放下，车门被黑衣人打开。
“面朝墙站成一排，双手举起来扶墙，不要废话！”黑衣人命令。
“为什么……啊！”电流声打断了陈雪妮的问句，烟雾带着皮肉和棕油焦化的臭味散入车库封闭的空间，刺激着许嘉音和钟绮婷的鼻腔。
于是三人只能照做，趴在墙上。
钟绮婷痛苦得闭上了眼睛，她只听到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和一阵呜咽，然后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脚步散乱，像一串破碎的音符。
然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旁边的许嘉音身上。
轮到自己了。钟绮婷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小臂，强扭到背后。然后什么冰凉的金属制品贴上了手腕，从另一边锁紧，磕得手腕生疼。是手铐！然后左手又被反扭，手背对手背地铐在了一起。
这还没有完。一颗圆圆的，塑胶质感的东西轻触钟绮婷的嘴唇，她刚一张嘴，这东西就被狠狠塞入口中，然后是皮带顺着脸颊在后脑固定。为了参加比赛，钟绮婷提前一天就做了发型，头发向后梳，在脑后盘成玫瑰花形，喷上厚厚的发胶固定为一个整体，像一个“塑料头盔”。现在，口球的皮带从发髻下方穿过，向上推挤，牵扯得头皮发疼。
黑衣人们才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他们把手从她大臂下方穿过，按着肩膀就往房间里拽。
“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热情的桑巴音乐刚从场上平息，徐璐牵着舞伴的手从舞池退场。刚过观众席，她便把手松开。
“你的表现很不错，按我的经验，有机会进前六。”舞伴说。
“谢谢，名次对我来说倒也无所谓。嘉音下轮第一场就要上，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徐璐把舞伴交给许嘉音。
按照师生组的规则，一名雇佣的专业舞者“老师”，将与参赛选手“学生”共同完成舞蹈，其中，只有“学生”的表现会被打分。对于没有长期舞伴的业余选手，共同雇佣同一“老师”是一个常见的选择。
“我的项目结束了，我看看王老师在搞什么鬼。”徐璐想着，拿起手提包，抬头却瞥见一个穿着灰色套装和“野孩子”玛丽珍鞋的身影被拽进剧院舞台入口。
“王老师！”不好，这个舞台并不是比赛开放的场所，难道王老师遇到了危险？她忙快步上前，也不忘转头吩咐许嘉音：“我去找王老师，如果你们都比完了我还没回来，就哪儿都不要去！”

徐璐一把推开厅门，却不见王玥身影。舞台是向观众席倾斜的，几层幕布都已拉下，分割出一条条狭长的空间。灯光昏暗，地面上的标记和杂物影影绰绰。
“王老师？”徐璐喊。声音被幕布闷住。看来是没办法，只能一层层掀开幕布找。她快步走到中间，从两块幕布相接出探出头去……
只见一个飞脚袭来，徐璐连忙缩头，左脚后退呈丁字步，右肘横于面前格挡。这一脚穿过幕布，直击肘尖，踢得胳膊生疼，然而毕竟舞台倾斜，徐璐占了高地，再加上反应及时，竟也挡下这一击。
那人见偷袭不成，掀开布帘想要追打，徐璐哪里肯给他机会，原来下垂防守的右手甩出，拳锋直指面门，同时左脚蹬出兼以进步。右手这一下毕竟行程较短，拳速有限，被那人堪堪防住，左脚的暗腿却借着重力势能，结结实实地蹬在了他大腿上，尤其是徐璐还穿着高跟舞鞋。
那人吃痛趔趄，徐璐寸步上前，想看清他的容貌，却见昏暗的灯光下，那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
黑衣人望着徐璐护心的后手：“咏春吗？有点意思。”原来，徐璐自幼练习咏春拳，家里人觉得一个女孩子整天研究打打杀杀倒也不好，就建议她学一些跳舞，她也因此结识了王玥老师。不过，徐璐从未荒废她的武功。
黑衣人心想咏春引以为豪的突进和结构力在有限空间的桥手对攻里很有优势，但要是能放长击远，用横向位移拉扯突进，用长劲过载结构力极限，不就手到擒来？可惜刚才亲手布置布置的幕布陷阱阻断了这种战术选择。
那么只能在近身战中寻找摔投的机会，一旦拿到把位，自己就靠体重优势也能碾压对手。
于是黑衣人又挥拳进攻，可是他无论怎么进攻，不仅抓不到手，还会挨到暗腿，终于，一个空档被徐璐发现，被一个标指打到喉结，吃痛后退，掉到幕布后去。徐璐连环进步，拳脚并用，把他踢下舞台。

“废物，一边去。”一个男声自后断喝，紧接着，一根长杆掀开幕布，向她捅来。徐璐闪身躲过，向后钻进幕布。就这一招面，她看清是另一个拿着长杆的黑衣人。
徐璐又钻过一层幕布，想在幕布间机动伺机晋升。可是幕布突然间都在上升，她只得拼命往上跑。最后一层幕布后方堆着道具箱和杂物，其中有几根长杆倚着墙角放着，徐璐飞奔过去，随手拿起一根长杆，反手向追来的黑衣人就劈。
然而，这是一根钢管，过于沉重，一旦出手就无法控制。徐璐趁迟滞出的空档转身又拿，这回运气好，拿到一根趁手木棍。
徐璐学过咏春的六点半棍，此番居高临下，立即使棍向下点打。黑衣人摆出六合大枪的架子，拿棍一革，好似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一记杀招偏转开来。
“当——”钢管落地，好像发令枪响一般，催得徐璐又打出几棍，都被黑衣人一一化解。徐璐毕竟刚打过一人，现在几招不胜，已有些吃力。黑衣人看在眼里，一转攻势，连刺几棍。
徐璐用步法借力，绕着黑衣人走，把黑衣人的刺击全数拨开，惊觉自己绕了半圈，地势的高下已然逆转。
这正是黑衣人谋划，他一转风格，大劈大扫，徐璐左支右绌，体力已然见底。只见他一个劈枪，徐璐左跨步“美人撑舟”要借力格挡，却见黑衣人后手一拿，长棍短了几寸，从徐璐斜撑的棍前落下，又一扎，捅在她胸口。
徐璐体力不支，来不及格挡这一扎，只觉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
“服了？来人，铐上！”

布莱克浦的沙滩是海鸥的世界，这些灰白的沙滩统治者们站在路灯、护栏和建筑物顶，俯瞰着王国的疆域，一旦瞅准时机，就俯冲下来，从游客和沙滩上的贝类手中征收赋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海鸥们爽朗地大笑，宣示着对最肥美土地的主权。
“啊！啊！啊！”有时，尖嘴的水鸟也会回应。
但是，深入内陆，这里就是乌鸦的地盘。乌鸦结对地盘旋，一旦生人靠近，就发出“呜啊！呜啊！”的示警音。
有一对乌鸦就站在别墅旁的信号塔上，透过玻璃，它们就能看见许嘉音、陈雪妮和钟绮婷被黑衣人锁进一间房间。三人面面相觑，可是嘴里都塞着口球，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咕啊！咕啊！咕啊！”乌鸦回应着。

第一个被带出房间的是许嘉音。等她被送回房间，没人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她脸上多了一道鞭痕，嘴里仍塞着红彤彤的口球。
钟绮婷也被带了出去。
黑衣人把她锁在审讯椅上，解开了她的口球。
“叫什么名字？”坐在办公桌后的黑衣人问。
钟绮婷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嘟囔着的声音。口球的扩张让她的下颌关节有些不灵活了。
“钟绮婷，你们是谁？”半晌，她终于说出话来。
“你别管我们是谁，你现在需要交待的是‘你们’是谁。”
“‘我们？’我们只是来自国外的普通业余拉丁舞者，不知道犯了你们什么忌讳？”
“你们不只是业余舞者吧？”
“我还是北庭美术学院文学系大二学生，陈雪妮是……”
“你们几个大学生，来这里趟什么浑水？”
“我们只是参加合法国际赛事，哪里有什么浑水？”钟绮婷一开始以为是帮派绑架，被几番问话下来，完全莫名其妙。
“装傻是不是？”审讯员也怒了，“你和王玥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舞蹈老师，怎么了？”钟绮婷也被惹恼。
“喜欢反问是吧？”身后的黑衣人把电棍捅向她的脖子，随着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棕油和皮肤焦糊的臭味又一次弥漫开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和王玥什么关系。”
“她只是我的老师。”由于剧痛，钟绮婷的声音带着哭腔。
“徐璐已经招了，王玥是她女友，每周都会和她发生关系。我想，像她这样这样道德败坏的人，没道理放过你们，你还知道她干了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
原来璐姐也被抓了，钟绮婷心想，这下那条信息就说的通了，一定是黑衣人用她的手机发的；可是，这些人大费周章绑架我们，怎么可能是为了调查师生恋？
“徐璐姐姐和王玥老师在一起这件事，虽然明面上没人承认，但是我们私下里也都知道。至于说这事‘道德败坏’，是不是有些太重……啊！”
话还没说完，电棍又捅到钟绮婷后颈。断流穿过颈椎，炙烤着皮肉，神经仿佛气化，大脑像沸腾起来，仿佛随时炸开脑壳。“这么喜欢顶嘴？”黑衣人吼道。
“好了，别把她脑子烧坏，我们还要问话。”审讯员阻止了他，又转向钟绮婷，“王玥出这么多钱，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参加比赛，你以为是为什么？”
“为了圆我们的黑池梦。”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这个答案，但是她迟疑了，事实上，她始终没有怀疑王玥老师对她们这些学生的爱和支持，只是，这笔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的拉丁舞老师，为什么在退出行业那年能突然拿出这么一笔资金呢？
“我不知道，不过，如您所说，我的同学徐璐是她的女友，那么，她为女友，顺手为她的同学一起组织参赛，似乎也不难理解。”钟绮婷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但是，对这些粗暴无礼的黑衣人，她没有半点合作的意思。
“绕圈子是吧？”审讯员怒道，“那我问你，你们比赛的时候，你们王玥老师去哪里了呢，她为什么不在赛场外等待，像个正常的老师一样？”
“她去陪她女友了嘛，”钟绮婷反呛，她突然想到许嘉音讲述的徐璐失踪的时间，“哦，我明白了，那会她已经被你们绑架走了！徐璐姐也是，在伦巴舞结束前，都被你们绑走了吧！”
“把她的嘴塞上！”审讯员怒不可遏，黑衣人忙把口球塞回她的口中，“我已经不需要你的供述了！王玥和那个徐璐早就招了，我只是给你们个机会坦白从宽！
“你们那个王玥老师，就是个间谍，拿着资料到第三国交换，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还有你们，完全被她招来当烟幕弹，一个个的还以为她多好，死命的保她，要我说，都是被金钱和色相收买了！”

钟绮婷被带回房间时，夕阳已经西下，玫瑰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给通信塔上的乌鸦镀上了金边。
“咕啊！咕啊！”乌鸦仍旧叫。
他们带走了陈雪妮。
钟绮婷靠着墙坐下，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出，在涂着棕油的光滑脸面上快速流下，混到嘴角的唾液流里。
她抬起头，和屋子另一头的许嘉音交换了一个悲哀的眼神。

次日的阳光将钟绮婷惊醒，陈雪妮已经回到了她们身边，此刻正趴在地板上沉沉地睡。口球使她的唾液不住地流，在地毯上浸润出湖泊状的阴影。她低头，自己睡过的地方也有。
高纬度的春夏，太阳升起得早。她想睡回去，但是尿意阻止了她。“嘎啊！嘎啊！嘎啊！”乌鸦喧闹着，好像在嘲笑她。

不知挨了多久，门被打开。女孩们挣扎着站起来，发觉身上沾着些唾液和地毯灰尘的混合物，想用手去清洁，才想起手被铐在身后。
黑衣特务把三人带去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明亮，它的尽头竖立着三根可调高度的立柱，柱上有铁环，左边有一排型制相似的绞刑架。进门的第一个绞刑架上就挂着王玥老师。
绞索深深嵌在脖子里，她的脸却没有很红，只是双眼空洞，舌头微吐。她的上衣已被除去，双腿只有紫灰色的丝袜和高跟玛丽珍鞋，仍然时不时抽动着。尿液沿着腿流下，顺着鞋尖上滴落，在地上形成两小摊。鞭痕和灼烧的痕迹散布全身，那对傲人的乳房也没逃过毒手，被密集地烙出点状的伤痕，却依旧骄傲地挺立着。徐璐会怎样看待“战损”的爱人的身体呢？
哦不，徐璐就在她的对面，困在铁管焊接的框架“椅子”上，两腿从两边“扶手”的空隙伸出，摆成近似平角。大腿内侧遍布烙痕和烧焦的棕油，脚上还穿着拉丁舞鞋，地面上已汇聚了一大滩尿液。
她的双手在大臂中间被砍断，脖子被背后装置伸出的黑色细线死死勒住，脸涨得紫红，布满血丝的双眼无助得上翻，虽然没有吐出舌头，唾液还是不自主地流到了胸前的花服上。
不知道是谁，死在了自己爱人的前面；也不知道是谁，被迫观看自己爱人的死亡。

女孩们知道，屋里剩下的刑具，就有三个是为她们准备的。
“许嘉音，陈雪妮，犯协助间谍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话音刚落，几名黑衣特务押着二人前往地下室尽头的刑柱。
许嘉音身高更高些，一名特务调整了刑柱的高度，好把铁环刚好套在她的脖颈上。
“钟绮婷，对抗审查，罪加一等！”
毫无准备之下，一名特务将她拦腰抱起，径直走到徐璐旁边的框架“座椅”边，另两名特务抓着她涂着棕油，穿着高跟舞鞋的脚，穿过“扶手”的间隙，放在地上，两条大腿就这么被摆成了直线。最后，一根黑色的，胶质的绞索被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一个受刑的是许嘉音。黑衣特务转动手柄，铁质滑块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逼近她的后颈，带着金属的凉气。
这滑块接触到许嘉音的后颈，让她打了一个寒噤，然后，像缓缓隔壁的闸门，在切断可怜少女的生命之前不再分开。
滑块把气管推向铁环前缘，恐惧让她尖叫，在口球的束缚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滑块还在推进，压扁了气管中最后一丝缝隙，窒息的痛苦让许嘉音化着浓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蓝黑色的眼影伸展开来，也是另一种妩媚。
许嘉音的双脚踮起，紧铐着的双手自后扭向腰际，想要够到脖子上的铁环，但是已到了极限，不能移动更多了。于是，解脱脖子的希望就全落到脚上——她提起左膝，弓着腰，拼命把膝盖骨往脖子的方向凑，接着慢慢地展开了折叠着的小腿。
黑衣特务看着她高举的腿，叫起好来，事实上，他们故意没有给拉丁女孩们的腿加上任何束缚，就是为了能够欣赏她们的最后一舞。
陈雪妮可笑不出来，她紧盯着许嘉音那勒得通红的脸，恐惧的本能让她移开视线，可是另一种本能死死地压着她的脖子。
钟绮婷偏开头，眼睛却忍不住斜视许嘉音的方向——她又有什么选择呢？左边，是惨死的徐璐，前面，是吊在半空中的王老师，右边，就是正在进行人生最后一舞的许嘉音和等待上场的陈雪妮。这一刻，她多么希望刽子手先绞死的是自己，好为姐妹们再拖延一些留在世上的时间。
许嘉音终于体力不支，高悬的腿突然间落下来，鞋跟敲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残存的求生本能仍催动她继续提腿，可是每次膝盖不提过腰就松懈下去。她充满血丝的双眼上翻，口水从口球的间隙涌出，如瀑布一样挂在下颌到前胸的空档。
陈雪妮闭上眼睛，她知道马上就轮到自己了。

窒息的痛楚还是逼迫陈雪妮睁开了双眼。滑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要碾碎她的气管。
陈雪妮的挣扎要激烈得多，她时而扭向左，时而扭向右，手向上抓，要解开脖子上的压迫，但是手甚至没能到达胸部。她们都被手背对着手背铐着，手铐很紧，手腕不能在里面滑动。而这种手心朝外的姿势限制了手肘关节的方向，要想向上抬手，就要翻转手腕，这样一来，就卷绕了本就不长的铁链，抵消了好不容易争取的空间。
扭动从水平发展到立体，单脚踮起、抬腿，以求把手送到更高的位置，但是总离脖子上的铁环差一点距离，她不死心，又换到另一边充分。
许嘉音是那种温婉美人，有一双长腿，这也是为什么她最中意节奏更舒缓的伦巴；陈雪妮则是活力类型的，她的体力和弹跳力更好，只可惜这种优势的体力，在她人生的最后一舞中，只为特务和刽子手增添了几分消遣。
激烈的挣扎渐渐归于平静，陈雪妮不甘地偶尔扭着腰，间杂以双腿上下的抽搐。一缕尿液不受控制的流出，正沿着涂满棕油的健壮大腿下流，再看隔壁的许嘉音时，她的脚下已有一小摊黄水。

现在，王玥老师带来的拉丁女孩们只剩下了钟绮婷。悲伤和无助还是让这个坚强的女孩眼角渗出了泪珠。
“钟绮婷，因协助间谍行为，对抗审讯，我们要对你执行三绞处决。你做好准备。”特务头子宣读声明。
“做好准备？”钟绮婷内心里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做准备的。”
绳圈突然收紧，钟绮婷还未吸进去的半口气就被憋在外面，喉咙发出干涩的“喀喀”音。横膈还在徒劳地完成它的行程，负压拉扯着肺泡，好像胸腔都在燃烧。
很快胸腔的疼痛就不再是钟绮婷最需要担心的问题。绳圈还在继续收紧，像在榨一个苹果的汁。富有弹力的胶绳隔断了颈部静脉，又恰到好处得给颈动脉留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开口。由于供氧不足，视线开始模糊，而陈血无法离开脑部，淤积之下，压力激增，像堵塞了泄压阀的高压锅，处在爆炸的边缘。
钟绮婷左扭右扭，要挣脱这致命的绳圈，无奈一双大腿被卡在框架里，既不能合拢，也不能抬起来多少，展开的胯部在金属椅上蹭来蹭去，令旁观的特务想入非非。
她被反铐的双手拼命向上抓，想抓住绳索，把它抻开，但是怎么也够不到，却无意间抓住自己舞蹈花服侧边的开口，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猛然一扯。这一扯就把右胸前的衣料扯开，露出白花花的乳房来。
地下处刑室的气氛当时就达到了高潮，连拽着手柄的刽子手用力都大了几分。

等钟绮婷醒来，她还坐在刚才的绞刑椅上，不过双腿已被从框架里解放，脖子上的绞索也被移去。但是嘴里的口球，被铐在背后的双手和仍然袒露的右胸提醒她这一切不是个梦。
钟绮婷突然觉得整个屁股和大腿根部都很潮湿，低头一看，才发觉刚才被绞晕之时已经失禁，现在，整个裙摆和裤裆都已浸透。一阵羞赧涌上心头，令她抬不起头。
“刚才只是第一绞，现在对你执行第二绞，提升绞刑！”
声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两双大手从背后托住她的腋窝，把她拖向王玥身边的绞刑架。
“我就要死在王老师身边了吗？璐姐你不要嫉妒我。”
绞索拽着她往上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喉头，痛得钟绮婷眯上了眼睛。
绞索停在半空中。钟绮婷已经没有体力保持体面，她双脚绷直，拼命往下伸，想够到地面，然而阴险的刽子手早算好距离，不多不少，钟绮婷的脚趾离地最近的位置只有十厘米的距离。
刽子手曾绞死多人，其中不乏像钟绮婷这样的花季少女，他有个恶趣味，喜欢在绞死犯人时，只在他们脚尖下留出十厘米的距离，看他们在似乎触手可及的希望面前拼命挣扎直到最终绝望。他曾跟人打趣，这十厘米的距离，就是一辈子；然而钟绮婷才受第二绞，却因此成为刽子手生涯里第一个在这辈子里跨过他生与死的十厘米的人，很难说不是一个黑色幽默。
窒息感像一堵墙一样涌来，地面却始终触不可及。钟绮婷扭过腰，又要把双手送上脖颈。这一扭可是在空中，无处借力，她的双腿条件反射式的打开，来提供反向的扭矩，这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钟绮婷的双腿前后摆荡，像是在走太空步，左手又扯住了左胸前的布料，半个酥胸若隐若现。
黑衣特务们都看呆了，没想到这个业余舞者的绝命之舞如此物超所值，不枉以查案之名，花费精力把她们绑来，也是特务工作所独有的福利了。
钟绮婷的舞步变换着，从前后摆荡到骑自行车似的提膝收腿然后蹬出，接着是漫无目的地随机向侧后踢蹬，最后是微微分叉、垂向地面的双腿偶尔微微颤抖，最长的二脚趾距离地面刚好十厘米。
最美妙的是，绳子的弹性保留了最初的扭力，当钟绮婷做出各种舞步时，她悬吊的身体像钟摆简谐运动那样左右转动，以至于屋里的每一个特务都能欣赏到完美的表演。

“呼——呼——”钟绮婷感觉到有沉重的东西反复捶压着自己的胸口，每压到底就引起一阵气急。
“什，什么，还没结束吗？”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平躺在地上，有一个黑衣人正用力按压自己裸露的胸口。
见她醒来，黑衣特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双手迟迟不肯从酥胸上移开。
“你醒了？坚持住，还有最后一绞。”
由于钟绮婷身体已很虚弱，为了避免难以评估死亡状态导致节外生枝，刽子手决定用穿刺型螺旋绞刑处决了她。
她被带到最后一根刑柱上，固定住脖子上的U型铁环。这时，与手柄联动的不再是金属滑块，而是一根锋利的铁矛尖。
矛尖向前推进，刺破了皮肤，突如其来的刺痛之下，钟绮婷本能地向前伸脖子躲避，但是铁环就在前面拦着，如同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无路可逃，只能任人宰割。
铁矛轻松的割开皮肉，直达颈椎，一往无前地往里钻探，然后，
“喀嚓——”
颈椎被撬断。
钟绮婷只感觉到一串钻心的疼痛，然后不知怎的，下半身就离线了。但是颈椎仍然断断续续地痛。
刽子手停止了推进。钟绮婷觉得，腿脚可能已经瘫软，因为越来越多的重量开始由脖子承受。也许她的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她不知道，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至少，暂时如此。
“这就是死亡吗？哦，甜蜜的死亡。”她想起这句歌词，现在思绪已经混乱，视野也开始了闪烁，像电池耗尽的液晶屏幕……该多给它充会电的。
现在思维已经不能维持，无法连词成句，画面的像素也在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白。她只觉得自己无比的轻，在这一片白光里上浮、上浮……

白日高悬，鸥声笼罩着海滩，沙滩、栈桥和舞厅里洋溢着庆典的笑容，昨天的表演已经谢幕，今天又有崭新的日程：这里是欢愉的王国。
但是欢愉是他们的，郊区信号塔上筑巢的乌鸦什么都没有。它们只是好奇地注视着几个黑衣人，正把几个长条形的黑色帆布袋扛进车厢，不知要运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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