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山顶由巨石铺成，地势虽然倾斜但还算平坦，只有远处有几棵稀稀落落的树，地上连杂草和青苔都不多见。
黑面长须的鬼将就站在三丈之外，盯着徐登。
徐登盯着刀，刀锋斜在身前，刀尖指着鬼首。
鬼将突然咧开了大嘴，一开始只是间歇发出嗤嗤的急促气流，不久后居然笑出声来：“咯咯…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他是觉得目前的情况很可笑，还是愉快。
可笑与愉快很接近，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如果鬼将觉得徐登可笑，那他很可能轻敌。
鬼将的笑声长久未歇，徐登的嘴角缓缓上扬，也带上了一点笑意。
徐登确实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愉快，她在不久之前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大伙的计划几乎再次失败，却倏然出现这样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还不一定足以令计划成功。
但徐登很满意这场对决，所谓勇者得前耳。
鬼将的笑声渐息，微咧的嘴依然带着笑意，但只是注视着徐登，看来他也并不喜欢说话。
徐登也很满意这种沟通，以刀剑沟通足矣。

鬼将开始慢慢走过来，徐登俯下身，向后用力一蹬，豹猫般的蹿了出去。
鬼将扬起剑，似乎准备砍下来。
徐登却根本没有停留，落地又是一蹬，从鬼将边擦身而过。
向前伸出的脚掌落地后，徐登顺势单足蹲在地上，另一条腿向侧面甩出，带动整个身子旋转起来。
转到半圈，面对鬼将背后，徐登又是一蹬，无铭也顺势劈下。
几个动作描述起来有很多步骤，但徐登完成的流丽自如，只有转身时不得不遏止冲力，为之一顿。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顿，鬼将抬起的剑也随着转身斜插在地上，插在徐登与鬼将之间。
当，刀剑相交。
无铭切入的角度与剑插入地面的倾角接近，刀锋沿着剑锷一路下滑，月黄色的星火随刃迸出。
无铭滑出剑锋，指向徐登身后，徐登手腕翻转，刀尖环绕徐登肩膀在空气中划出个圈，再次从头顶劈下。
徐登的头顶，只是鬼将的腰胯。
鬼将的剑还插在地上，只是微抬左手，就挡在了无铭的路线上。
当，刀锋竟似砍在铁甲上。
徐登脸色未变，呼吸却有些加速了。

皮肤堪比铁甲的鬼，徐登还是第一次遇到。
铁甲可以斩断绳索以支离，可以迅猛突刺以乘隙，可以蛮力劈砍以曲折。
但是皮肤没有绳索，没有间隙，曲亦能平。

风很冷，但徐登感到手心和脚掌都渗透出不少汗水。
不对，徐登心想，如果皮肤堪比铁甲，第一击为何用剑挡，第二击为何用手挡。
徐登双手按部位轮流轻轻放松刀柄，让清冷的寒流微微涌过，些许风干手心。
还是不对，徐登转念，也许鬼将只是在逐渐试探出了徐登的力道无法突破他的坚韧。
徐登为了防止打滑，草鞋和行縢都绑的很紧密，虽然用力舒展足弓和脚趾，也无法缓解脚底的黏腻。
思绪不断流淌，身法亦未曾停歇，徐登在鬼将周围不断蹿跃。
不论如何，徐登决意，只要砍一刀要害就知道了。
暂且有了目标，徐登的呼吸随即平稳下来。

鬼将身高一丈又余数尺，和徐登见过的许多怪物比不算很高，但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
提着一柄的七尺的长剑，比很多人的身高还长，在其手中却像是一把防身的礼剑。
穿着一袭燕居的深衣，外套着一件大氅，以他皮肤的坚韧，确实不需要铠甲。
鬼由人的观念构成，譬如那些铁甲的巨人，刀枪不入的意识构成了他们铜墙铁壁的重甲。
仅凭血肉之躯刚毅至此，难道他真的是某个来自古昔的万人敌？

这万人敌的行动不急不缓，只是凝目于徐登，一步一步的接近。
一旦见到徐登踏入攻击范围，便挥剑进击。
徐登在眼前，就横扫。徐登在蹿跃，就上挑。徐登在身后，就回劈。
动作简单有效，徐登虽然能一直闪过，但人的体力本就不可能比得过鬼，何况徐登的动作比鬼将繁杂的多。

鬼将已经彻底放弃防御了，徐登经常有机会出手，无铭不时划过，鬼将却连衣料都没有破损。
徐登又一次顺势跃出数尺，落地时回身一个旋转，从远离鬼将的方向改为接近鬼将。
改变方向，不免又是一顿，这一次，鬼将突然也一个跨步，一剑遥挂着风声劈去。
徐登旋转未停，全身支点的脚掌微微一扭，才用力一蹬，竟以毫厘之差擦剑而过。
无铭应时刺出，精确的捅入了鬼将一直带着笑意咧开的嘴里。

噗嗤，很难形容这刀的手感，徐登一直精细的保养无铭，此时却感觉手中仿佛是把腐锈的钝刀。
但至少不再是金铁交击了，确实有捅到肉里的感觉。

鬼将还在笑，咧开的大嘴根本不在意捅入的刀锋。
也许这次行动终究要以失败落幕。
徐登常年练习，体力算是很充沛的。
在没有实战的日子中，经常空挥上千刀也不会觉得累。
但在和真正的怪物对决时，全神贯注于刀锋中，每劈下一刀不见得有几十刀的威力，却要消耗这么多的体力。
何况从精神到身上的每根肌肉都要时刻绷紧，准备面对任何无法事先意想的状况，即使站着不动都是对体力极大的削磨。
徐登试图相信目前的状况很愉快，甚至能挂起笑容，也是希望尽量轻松下来，减少这种消耗。
徐登也又笑了笑，在体力不支之前，应该还可以再捅入几次。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金星，次亮的是木星。
金星只在晨昏可见，轨迹由东至西贯彻整夜的木星在大部分时间中都可以说是最亮的星了。
徐登并不怎么熟悉天象，但夜路中至少能注意到最亮的星，木星是她少有认识的几颗星之一。
徐登来到山顶时，木星还从东方升起不久。
无铭不知道第几次捅入鬼将的口中时，木星已经偏西了。
也许是第六次，徐登想，也许是第七次。
鬼将也逐渐改变着应对徐登的手法，每次都更难寻到下一次机会。
但他这样的举措也说明了徐登的策略确实有效。
既然有效，就需要坚持。
徐登颌内咬牙，脸上尽量保持笑容，还有体力可以尝试几次。
只是不知道因为疲惫导致幻觉，还是汗水模糊了眼角，余光中似乎看到木星的光芒有些歪曲了。
徐登模糊的记起古书上的一句话：仁亏貌失……罚见岁星。
岁星也就是木星，木星的盈缩莫非真的是天罚的预示吗。

木星的方向有人曼声而吟：“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代司杀者杀，希有不伤手。”
这几句话的前两句话出自道经，不仅表达来者见证了不久前的一场疾雨，且宣扬了暴烈的手段不能持久的正理。
而后两句话出自德经，劝诫人治不能越俎代庖干涉天道，这是批评徐登以武力消魔的方针并非长久之计了。
天地不仁，是路旁童子也听过的道家世界观了，所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只有守中才能平定万物。
这样的观念一向是徐登所不赞同的。
徐登一边和鬼将缠斗，抽空做出回应：“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
这两句话出自杂篇，要说的无疑是相杀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了。
天上的人没有回应，嗤嗤的笑了起来。

鬼将还是挂着的诡异笑容，不急不缓的慢慢走过来出剑，仿佛是个只会重复简单本能的残留怨念。
但他在星空来客和徐登口角时，似乎刻意放缓了出手，可能也在聆听两人的论调。
何况徐登感受着他针对自己行动而不断变幻的运剑路数，清楚的知道这是个精气神俱全的完备魂魄。

天上的人似乎不是来帮忙的，居然开始看戏一般的发表评论：“这场决斗会怎么发展呢？”
“方士灵活多变，却失于威力。鬼将锐不可当，却从容闲雅，未尽全力”
“方士会和鬼将缠斗到底，慢慢水滴石穿，终于泯灭对手吗？”
“还是说方士暗藏奇招，俯仰之间，亦可立斩妖魔于刀下？”
“但这鬼将看起来只是在试探玩耍，这方士看起来却梧鼠技穷，只待鬼将奋起虎步，便此消彼长。”

这人冷嘲热讽，徐登倒是有点真的发火了，冷冷回应道：“哈，哈，哈，很有趣。”
天上的人又嗤嗤笑过几声才回应：“说起来这是个方士吗？虽然身轻体健，刀术精纯，但似乎只有凡俗武夫的功夫。”
徐登淡然道：“那你说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天上的人在徐登预料之内的嗤嗤笑道：“我也想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徐登心中暗然一笑，这人中圈套了，回应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天上的人问徐登在做什么，正对应燕雀想问鲲鹏在做什么，徐登指出天上的人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志向。
这个逻辑看起来有些怪，明明徐登才是凡俗的燕雀，却指责一个高居星汉的天人。
但是天上的人却似乎能理解这点，大小之辩与小大之辩没有本质区别，没有为之而笑。
世间至大的是鲲鹏，至小的是焦冥。燕雀根本看不到九万里以外有什么，却问鲲鹏在做什么呢，是件很可笑的事。
但人类也是无法观测焦冥的，却擅自揣测焦冥居于虱蚊的睫毛上，虱蚊甚至不知其踪，岂非也很可笑。

天上的人还未给出回应，鬼将突然叹了口气，似乎是不太满意被冷落了。
天上来客出现的时间不长，但对徐登来说实在是说了很多话，让徐登觉得自己都有点习惯说话了。
于是徐登听到鬼将叹息，蓦然以刀锋所指，开口问到：“你又有何高见？”
鬼只是干笑了两声，不知道是不屑于回应，还是这个灵魂出身远地，听不懂附近的口音。
又也许是因为这个灵魂太过古老，已经听不懂这个时代的口音了。

徐登眉头一皱，鬼将这次笑过之后居然紧紧的闭上了大嘴。
更可怕的是，鬼将突然蹲据下来，位于后方的脚掌用力一蹬，流星般的弹射过来。
徐登也侧向一跃，但仍未脱离剑锋的范围，挥手无铭一劈，叮，刀剑相撞。
力道远超不久前的交锋，徐登首先担心的不是虎口发麻，而是无铭还能否撑得住。
鬼将落地微微转向，又是一蹬，带着同时横挥的长剑向徐登飞来。
徐登在转瞬之间一个后仰，鼻尖和剑锷轻轻擦过。
鬼将还未落地，继续向前飞去，徐登则即刻翻回了身，顺势半蹲，用力一蹬，向鬼将的反向弹射出去。
徐登几乎是本能的察觉到身后的风向不对，来不及扭头审视，凭气流就知道鬼将也向这个方向追跃来了。
必定是鬼将在飞跃中途强行向前方伸腿蹬下，徐登也经常用这种方法刹车，以预备转换方向的下一次弹跃。
徐登和鬼将今夜交手的第一招就是用这种方法突进到鬼将背后袭击。
但徐登也为衔接不同方向的冲力停顿了一瞬间，落地与发力更是分配给两条腿依次完成。
这鬼将竟然直接靠空中的一次落地瞬间发动了转换方向的第二次弹跃。
顾不得体力的分配与肌肉的伤耗，徐登也在半空中用力蹬了下去。
虽然徐登做不到瞬间改变为相反的方向，但微调角度和线路总是做得到的。
徐登一个飞扑往丑时方向而去，眼角余光清晰看到鬼将从左侧飞越而过。
徐登落地一滚，就势转为弹跃前的蹲据姿态，果然看到鬼将又一次瞬间改变方向飞跃而来。
徐登双腿用力一蹬，这次居然是笔直腾空而起一丈有余。
在空中接触不到发力点，岂非成了靶子？怎会有人如此逃窜？而看起来鬼将也未预料到这招。
徐登腾跃到最高点开始力穷时，鬼将也正到徐登下方，无铭在徐登手中一转，先于徐登的下落直刺下来。
叮，意料中的金铁交击，鬼将坚韧未改，但空中的看客居然轻轻拊掌，说了声：“精彩。”
徐登用力一蹬，发力点正是鬼将宽阔的脊梁，向鬼将反方向弹跃出去。
不用猜也知道，鬼将又瞬间转换冲向，横剑追跃过来。
徐登这次的高度依然够不到以大地作为发力点，亦不足以避开鬼将再以其发力，只得对着长剑挥来的方向用力劈下无铭。
当，刀剑相撞，徐登竟由刀至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

空中看客在徐登开始旋转时，突然望着星空说了一句话：“荧惑在南，张嘴。”
徐登旋转到面向星空时，刚好张开嘴，也不知道是乖乖听从了看客的指示，还是想反驳几句什么。
感觉有颗红色的星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流入了喉咙，但没有直通胃袋，却感觉涌入了心脏。
徐登旋转到头上脚下时刚好落地，鬼将的长剑也破开疾风一路劈来。
徐登本能的挥刀斜划，尽了最大全力以图偏转此剑，但无铭乘着顺风，竟然连长剑带鬼将一起斩断了。

鬼将由截面散发出青红色火焰一般的怨气，但躯体完全不似通常怨鬼般开始消散。
此般强大的鬼不知积累了多少怨气，徐登迅速连续蹬跃出十丈余远才微微扭头，用余光看向鬼将残躯。
分为两截的鬼将依然几乎看不出是否有消散，随着怨焰渐盛，突然直接爆炸了。
徐登此时已窜出近二十丈，还是被一股疾风冲击在地。

徐登爬起身，终于能仔细打量星空中的看客。
看客缓缓下落至可以和徐登互相端详的的高度，简单解释道：“荧惑在南，主丈夫丧。”
徐登也似乎想起看过这句话，荧惑在北则为女子丧。
看客继续解释：“又正好借其火星精华，克凶鬼金气。”
虽然徐登也没听太明白看客的解释，但还是点点头道：“多谢。”
看客也淡然道：“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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