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位置错误的项链（下）】

（接上）
听雨一个箭步定在我面前，张开双臂把我挡在身后。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不愧是学校重点培养的田径王牌，一个初三女生愣是让几个大男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裤子上的皮带都没系好，显然是匆忙从厕所里冲出来的。
“站住，别靠近这边！”听雨厉声警告，并且一只手摸出了手机放在耳边，“我已经报警了！”她提高音量，虽然平常就知道她是个大嗓门，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还可以再高一个音调，难道平常对朋友说话都在压着？“我要跟警察说，你们猥亵女孩子！几个大男人，猥亵女生啦！啊啊啊大家看过来啊！有流氓啊！！！”
在这般大嗓门下，围观的路人开始变多，不远处，几个穿着青色制服的商场保安似乎也听闻了这边的动静，掏出对讲机往这边靠近。
“你他妈。。。”红毛怒气未消，但是其他几个小混混拖住了他，四人狼狈逃跑。
这一切，我都是从听雨的背影周边露出的缝隙间看见的。突然这个背影转过身来，露出焦急、紧张而关切的神情，声音也软了下来，“知秋，知秋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听雨帮我把鱼尾上的毯子重新盖好。“我没事，几个小混混而已，没事的。”我伸手帮听雨把皮带系上。
“没有被他们摸什么地方吧？知秋，知秋，我急死了。。。”
“我没事，我没事，听雨，别怕，他们没碰到我。。。”我拍拍听雨的肩膀。
“没事就好，没被碰到就行，那群死混混，哼。。。”听雨直起身来，“保安要过来了，别怕，我去解释，交给我吧。知秋，今天还继续逛街吗？”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是我和听雨都没了逛街的兴致。于是听雨推着我，慢慢地走回家中。
听雨把轮椅折叠起来（是的，超市购物车竟然还可以折叠）放进了玄关的柜子里。我把鱼尾上的丝袜脱下，也放进了玄关的特殊收纳柜中，并按下了一个按钮。嗡嗡声响起，管道会把这些衣物送往自动洗衣房。
我发现听雨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哎，真的要这样嘛？感觉还是有点害羞。。。”
“羞个鬼啊，我都在你家了，总不能看你到处爬吧？”听雨耸了耸肩，“别废话赶紧上来。”
我抱住听雨的脖子。她反手搂住我的屁股，把我背了起来。
“亲爱的，会不会很重啊。。。”
“呼呼呼。。。还好。。。你知不知道，你。。。你比你是人那会儿。。。要轻。。。”
“啊是吗？我没称过。。。”
“是啊。。。要不然。。。我一个女生。。。也背不动你。。。我们，去哪里坐着？”
“去我房间吧，我们泡茶喝！”
“嗯。”
我的房间位于别墅一楼，采用了榻榻米的设计，这样既足够低矮，床铺下又能收纳大量东西。我的私人物品都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小柜子中。听雨把我放置在地面坐垫上，自己也如释重负一般坐了下来。我们面前有张日式的矮圆桌，这也是我以人鱼状态伏案时可以用到的设计。
听雨像驴卸了货一样，突然兴奋起来。
“哎哎，知秋，我们来玩点什么吧？”
“好呀，打扑克怎么样？”我拿起立柜上的茶袋准备弄点饮料，我发誓，我真就是漫不经心地一问，“对了，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听雨僵住的脸告诉了我答案。哦豁完蛋的感觉。我叹口气。
不过，这孩子周六固定训练，周日我把她叫来陪我，那看起来是我弄得她作业没能写。不能怪她。
“要不，我陪你写吧？有什么不会的，问我就是了。”
“。。。真的？”听雨委屈巴巴地说，“我们的学神，学校的人鱼公主，知秋大人，陪我写作业？”
“你们把我想象成什么了喂。”我再次叹口气，“快去拿作业，我给你泡茶喝。”
“遵命！”
听雨从地上弹射起来，不一会门外就响起了她自行车一骑绝尘的隆隆声。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也不算近，所以听雨是骑自行车来的，肌肉匀称双腿修长的她，骑自行车也是一把好手。我只来得及泡了壶茶，刚加上了柠檬片和冰块，这孩子就已经拿着作业咋咋呼呼地冲回了房间。

窗外的光线由金转橙，茶续到第四杯。房间的自动感应灯察觉到黄昏将至，补足了缺失的亮度，而这时，听雨终于完成了她的作业。
“搞定啦！搞定啦！数学什么的见鬼去吧！”听雨扔掉水性笔，两手交叉拉伸身体，“这作业量真就不当人啊！”
“很多吗？不就随便写写就完事了吗。”我端起茶杯，刚想喝，看到面前站着的身影，慌忙作罢，“听雨你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哼哼，老夫来看看，今天海里又捕了些什么好东西上来~”
听雨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看起来她的戏瘾又发作了。这回扮演的是什么？出海的老渔夫吗？“哦豁，这里竟然有一条粉色的小人鱼~”
“呀~”我配合她，娇声叫起来，“渔夫伯伯，求放过~”
“这么可爱的小人鱼，岂有放过的道理？”听雨嘿嘿一笑，“喝呀~”
她猛扑过来，抱住了我的下半身，像猫一样疯狂用脸蹭我的鱼尾。虽然我有试着推开她了，但是我不可能赢过这位手脚修长、在操场上度过青春的运动少女。“好痒，好痒啊，啊，听雨，不要，不要摸那里~！”她的手顺到了鱼尾末端，我的鱼尾鳍被她捏住，疯狂揉搓。。。但是，尾鳍是很敏感的地方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听雨！听雨不要！好痒啊！”
“。。。闹，闹够了没有。。。”被听雨抱住，她竟然足足蹭了十多分钟，我差点岔气过去，“有，有这么舒服么。。。”
“就是有啊。”听雨虽然停下了手上动作，但是她还是牢牢地抱住我的鱼尾不愿意放，就这么趴在上面，脑袋抵着我的肚子。
“够了。。。我们来想想晚饭吃什么吧。运河捞火锅怎么样？”
“好耶！知秋请客！欧耶！”听雨发出兴奋的欢呼。我笑了笑，掏出手机，快速点了自己喜欢吃的番茄锅底和她喜欢吃的各种肉片。再过一会，就会有个小锅带着食材配送到门口，大门上面有个暗格可以把东西拿进屋而不让别人看见屋内的情况。我通常就是这么解决晚饭的。
点完外卖后，屋内一时无话。
沉默的空气和细小的尘埃一起飞翔了一会。
听雨依然抱着我的鱼尾，室内响起她清浅的呼吸，我差点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她突然直起身来——从地上趴起，和我视线平齐。
她的眼神切换了模式。
“知秋，我问你啊。。。你这样子，多长时间了？”
“这个月的第三天了。”我心领神会地回答她。
“是吗。。。”听雨的声音沉了下去，神色也沉了下去。
“我没事啦，真的没事。按照经验，明天我就可以活蹦乱跳地去学校啦~”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听雨知道的事情是，我从13岁开始，年龄每增加一岁，我一个月就会多一天无法变成人类的样子。
现在，这样的日子一个月有三天。如果撞上上课，我就留在家里上网课。学校很体谅我的“腿疾”。如果是周末，就叫朋友带我出门。
听雨不知道的事情是，如果我长时间保持人鱼状态，尝试变出人腿的那天，那次经历就会非常，非常地痛。
仿佛那道闪电不止是劈开鱼尾，而是劈开周身每一个细胞。上个月，终于能站起来的那天，我的整条睡裙都被汗水浸透。
疼痛似乎在提醒我，虽然我从小就很喜欢人鱼，喜欢关于人鱼的一切，童话书都被我翻烂了，但是，获得一条鱼尾，并不是我的幸运。
能自由奔跑、行走的时间，那才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
“知秋。。。听我说。。。“听雨的脸和我靠得很近，我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吐息，”我要考水高。”
“认真的？”
“超级认真。”
这个高中是我即将去读的高中，因为离我家非常近，而以我的成绩，没人会怀疑我进不去。但是，对听雨来说。。。
“我会拼命跑步。。。跑赢那群家伙，拿体育特长生。。。然后申请。这样就会容易很多。”听雨的脸离我远去，她盘起长腿坐下来，“所以，知秋，教我学习吧。”
“那当然没问题。。。”
“尤其是，你动不了的时间。拜托了，让我来你家吧，我想让你教我学习。”
“。。。好。”我又怎么能听不明白挚友的意思？内心有点哽咽，所以只能这么简单回答她。
“哎，话说，这条链子。。。”
听雨又靠了过来。她解下我还带在脖子上的银色小鱼项链，打量了一下，轻柔地系在了我的尾巴上——和今天早上我系的地方的同一处。
“听雨，你不是说，要系在脖子上吗？”
“不是，我想了下，这是你的链子。”听雨摇摇头，“其实系在尾巴上也挺好看的，你开心最重要啦。而且——”听雨再次扑过来，抱住我的鱼尾，这次的力道似乎更紧，“拜托了，知秋，我好困，让我在这里睡会儿吧。。。”
“。。。嗯，好。”
不一会儿，友人有规律的呼吸声就在房间中响起。她还在长个子，没睡午觉的她刚才就已经困得不行。所以，突然说要考水高，那想必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她憋了很久的话吧。
我能做的。。。由于尾巴被她当成枕头，我只能扒开柜子，把我能够得到的所有衣服都扯出来，盖在了她的身上，直到盖到不会着凉的程度。
我想，我的人生，已有相当一部分，被禁锢在了这温柔而残忍的粉色之中。
也许有一天，叫命运的那什么玩意——可能是个混蛋，我不得不去直面它。
但是，一定不是现在，我们一起共同守住的现在。我看着友人的睡颜，撩开飘到她眼睛里的两撮刘海。

（此文请配合知秋的原画：日常EP02 食用风味更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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