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坐在研究台前，投射出巨大的虚拟屏幕，调出官营军规商店和黑市里两边的材料清单，筛选着各种高分子聚合物。银汐的壳经过其过去漫长的实践经历与自主迭代，到目前形式已经接近完备，观月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推翻，而是对这种设计进行重新表达。

首先得从材料开始。银汐的壳首先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以乳胶为基底， 乳胶材质对于银汐而言有着独特的意义，同时也塑造了她的外部形态；稳定性，主要是化学意义上的稳定性，能够抵抗腐蚀、辐射或外部刺激，隔绝气温与触觉感知，为银汐提供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耐折度，能够耐受银汐在执行任务时剧烈的身体活动，在保持贴身的同时能够如皮肤般产生轻微的拉伸，而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

最终观月选定了一种军用级别的记忆凝胶复合乳胶，这种材料原先多用在装备的夹层中，但观月选择通过增加厚度把它变成装备本身。这种乳胶和皮肤的亲和性号，在常态下柔软贴肤，但在受到高强度冲击时会瞬间硬化，为银汐提供防护。但观月最钟意的还是它的一体性，能够塑造出完全无缝的一体式结构，既能实现最高级别的美观，又能提供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保证银汐在物理与精神上都不再受外界的侵扰。尽管她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得到。

观月最终还是决定，彻底地将银汐封锁在乳胶内，不再考虑任何需要脱下乳胶衣来维护的流程，而是和注食口与排泄口一样，留下一或两个维护口用来注入清洗与维护液。这么做是因为银汐最终陈词里透露的想法，将她作为一个单元与道具使用，而不是一个人来看待。如果要将她的乳胶衣剥离来维护，无疑是确认了她还是一个“人”，脱下胶衣的瞬间就等同于把她拉回现实世界。即使采取维护期间将银汐麻醉后再进行、完成后再删去记忆的做法，银汐仍会感觉到乳胶衣内部发生了变化——因为稳定的环境被破坏重建了，这就有很大风险造成银汐的认知遭到冲击乃至破坏，一切设计好的观念与认知都要从头再来，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还会对她的认知造成损害。

因此没有回头路可走，不能有回头路可走。

有了这个决定，观月就能够以无需剥离维护为前提设计胶衣的内部结构，从头到脚，不留一丝缝隙，将幽灵杀手彻底封装起来。

头盔的设计是整套装备的重中之重，以为它将成为银汐与外界交互的唯一方式，也是确保她能够顺利完成任务而不会身死长夜的关键所在。同时，也是彻底抹去银汐作为一个人类个体的符号。头盔将以一个倒置的卵形为主体，舍弃一切人类五官形态，同时设计成自动人形常见的，中间是一块巨大且富有光泽的玻塑材质、两侧是哑光的高强度塑料形态，以此模糊观月和自动人形之间的界限。在里侧，观月摒弃了银汐原本因为成本而设计的狭小的视窗设计，而是利用头盔中间的大块玻塑，安装一块内嵌式柔性屏幕，这样既能够增大银汐的可视面积与角度，也能留有更多空间来让观月投放其它情报。听觉部分则由伸入耳道的复合耳机加上包覆整个耳朵的缓冲结构共同构成，既能够给银汐最稳定的无声环境，还能确保观月想让银汐听到的声音能够不受任何干扰地到达银汐的大脑。 在头壳外侧，观月还设计了能够360°采集的摄像头与麦克风，在非紧急情况下，这些数据不会止直接到达银汐的感官，而是发回给观月进行分析重组后，再下达银汐执行任务所需要的部分。银汐只能听到观月想让她听到的东西，看到观月需要她看到的影像。

头盔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维生，关于呼吸与进食剥夺。从身体检查的数据推测，银汐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正常进食过了，要么是饮用最低限度成分的营养剂，要么——是直接高压注射营养素，无论哪种都只能是维持身体“不至于生病”的正常运转与最低的热量平衡，其结果也反映在银汐瘦削的面庞上——她的咀嚼肌已经有些退化了。

观月并没有完全弄懂银汐选择在嘴里深入那样狰狞的口塞的原因，但似乎能够理解——或许就是那一个短促的瞬间，焦虑、恐惧与崩溃达到了阈值，让银汐仅仅是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拼凑出的话语，都会感到反胃与抗拒，所以她才会选择把自己的口与喉彻底堵上，断绝一切发出声响的可能。

观月打算做的更彻底一些，她决定设计一套内置循环系统，将那个粗糙且没有任何功能的口塞改造成更加符合人体工学与银汐的身体实际的口具，用医用硅胶制成，在近端附带牙套，内部设计了完备的传感器和微型导管，和乳胶衣的饮食注入口连接，用来注入营养液与药物。口具将更深入地潜入喉咙，彻底消除银汐发出任何可以识别的声音的可能。鼻管将和口具在结构上相互嵌合，让鼻管能够绕开粗壮的口具，将氧气切实输送到银汐的气管里。同时银汐原本使用的粗糙的空气过滤背包也将被舍弃，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微型气体制备与循环装置，透过全身多个气体交换孔从空气中提取氧气，并能够精确地调控供给给银汐的混合气体的成分，并具备一定的过滤毒气的能力。这样，观月就能根据情况随时控制银汐呼吸的氧气浓度，让她保持冷静，或是在必要时让她陷入昏迷。

在乳胶衣内部，观月要给银汐制造一个稳定的隔绝环境，中和并控制银汐对外界的感知。观月的计划是向银汐的皮肤与乳胶衣之间注入一层电流变凝胶，一种能够根据通过的电流改变状态的材料。在平时，凝胶会维持在一种近乎流动的状态，在给银汐带来持续的类似淹没于水中的近乎浮动的感觉的同时，能够中和银汐的触觉，让她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压力和触感。同时，为了维持这种状态，放置期间将会持续不断地向凝胶通电，同时也会给银汐带来她所希望的不定的麻痹感，使她无法安于某种稳定的触觉状态。只有在观月的指令下，凝胶才会改变性质，在为银汐提供抗冲击的保护的同时，允许银汐感受到扳机的力度与刀柄的握持感。但即使如此，银汐的触觉仍被大幅度削弱，需要重新建立对触觉与压力的感知。——这也是观月决定不再拆开银汐的乳胶衣的原因，拆开后重新注入凝胶就意味着要重新进行一次感知校准，这在时间、经济与精神方面都显得太浪费了。

对于银汐最在意的锁定结构，观月也倾注了许多心血。尽管乳胶衣已经决定采用一体成型的形式不再脱下，但是锁定结构对于银汐而言仍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同时也将作为她警示不得尝试破拆乳胶衣的警示。观月设计了一套沿着银汐脊柱分布的、由十六个电磁生物锁组成的矩阵。每一个锁具都需要观月的活体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才能依次解锁。同时，整套电磁锁还关联着一个滚动加密的数字密钥，密钥每三十秒刷新一次，算法与私钥只存储在一个独立的迷你硬盘上，将存放在观月的最高级别保险箱里。

但事实上解开这个矩阵并不会真的解开银汐这身装备。无论是银汐自己，还是经由任何方式获取银汐的其它势力，一旦尝试解锁这套实际上并不会解除的锁具，或是试图物理破坏这身“壳”，都会立刻出发矩阵内部存放的神经抑制剂，在三秒内让银汐完全瘫痪。如果继续强行破拆，将会注射更加剧烈的神经制剂和毒药，彻底破坏的银汐的身体和大脑，使任何希望获取银汐的身体与记忆进行研究的尝试全部付诸东流。“幽灵杀手”的秘密将在一瞬间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观月不会允许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再染指银汐，即使最终以毁掉银汐为代价。

最后剩下的，就是壳的维生系统。观月通过些微增加壳最外层乳胶的厚度，将维生系统的各个处理单元扁平化分布在腹部和背部，用于过滤和循环体液，并将无法分解和代谢废物归集起来定期排出。如此一来，排泄这一概念将从银汐的认知里剔除，而成为非任务期间长久的寂静里无法感知的一部分。标志着银汐作为一个“人类”的呼吸、进食、饮水、排泄这些基本活动都将被清除，成为无声的管线里的一部分，她将成为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单元”，一个可以被长期“储存”和随时“激活”的工具。

基本的设计方案大体已经完成，观月从研究台前站起，高举双手开始拉伸身子，在久坐之后，这样伸展身体让她感到一阵放松，这身从沉重任务中解脱出来的感觉。

——解脱，自由。观月转过身子，回到研究台前，调取出牢房里的监控画面。内嵌于牢房顶部的摄像头如同天眼般从正上方俯视着银汐，此刻她正因为狭窄的空间而蜷缩着身子，膝盖几乎要触到鼻尖，如同正在等待降生的婴儿，如同正在重生的魂灵。那身躯枯槁瘦弱，头发散落黏连，若不是屏幕边上的生命监测数据还在跳动，几乎分辨不出她是否还活着。

在与银汐那场最后的谈话过后，观月感觉自己对银汐的感情似乎已不再能用掌控感与控制欲来形容。毫无疑问，自己现在已经掌握了她，并且即将能够完全掌握她，但是她手中的并不是掌握一个人生死存亡的快感，而是承接住了一个人交出自己一切的沉重，这份沉重后面，是近乎走投无路的绝望与期望。

但观月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份重量，在来到黑市求生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下层区”究竟对应着蜃景城的哪一个区块，而银汐早在此之前就已经在其中摸爬滚打，并永世不得翻身。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与痛苦才让银汐宁愿选择生存在生与死、存在与消亡的夹缝间，银汐已经不会再讲述，她也不会再知道。

观月不由得自嘲地笑了自己，横行黑市这么多年，什么自私自利尔虞我诈都见过了，却没曾想被一个底层杀手毫无保留的献身打得手足无措。她朝屏幕伸出手，仿佛在虚空中就能触摸到那如同胎儿般蜷缩的濒临破碎的存在。

小说相关章节：WanderN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