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第三场 终于等到你 】

　　深夜，悬铃木下的秋实路街道。

　　男人从亮着灯的便利店出来，随手带上店门，站在房檐下看了眼滂沱落雨的幽暗天空，撑开伞。

　　陆文今年22岁，是江城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他撑着伞踌躇了一会儿，现在雨太大了，风呜呜吹过街道，带着连绵的水丝从屋檐浇落，汇成密密麻麻的雨帘，光是把伞伸出去，呜呜的妖风就要把伞骨吹得上翻起来。

　　街道空无一人，昏黄的行道灯勉强点亮雨夜中的秋实路，街道上汇集起来的雨水，淙淙地顺着街道流淌。

　　这么糟糕的天气，果然不适合出门吧。

　　陆文叹口气。要不是早上那档子事，自己现在应该好好地躺在宿舍里，听着室友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轻声耳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短视频挂着网课；或者干脆就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家里，时不时游神，三心二意地打着游戏听着歌···

　　至于为什么打游戏还走神，原因就不好说了。

　　把伞伸到雨里，噼哒噼哒的声音在伞面上炸开，斜吹的风逼着陆文连忙把伞撑到脖子旁，试图抵御从脖子后方刮来的雨丝。但高大的悬铃木上也积压了不少雨水，风一吹便像瀑布般浇落下来，哗啦啦的，让高大的男人都低下了头。

　　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风。明明撑着伞，但风雨却还是淋到了陆文的心里，勾勒出一道纤细可爱的身影。

　　他想起女孩那澄澈而又冷静的浅棕眼睛，想起她淡樱色的浅嫩唇瓣，想起她额角垂落的细软黑发，然后是穿着优雅合身衣装的玲珑娇躯，体态令人联想到春天湖边垂落的柳条。

　　她先前就站在这里，望着夜色里的街道，雪白的小脸映着昏黄的灯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细细的腰身被苏格兰风格的雅致裙子裹住，顺着裙子折起的褶皱，裙下探出被深黑裤袜一寸一寸裹起来的纤细长腿，从健康紧绷的大腿到嫩藕般颀长的小腿，都在晚风中熠熠生彩。

　　即使隔着一层玻璃窗，陆文也能看到比晚秋的夜色更流光溢彩的深黑雾气，正轻轻勾勒出两道乖巧并拢的修长美腿曲线。那雾气的迷人色彩是由矜持的深黑色裤袜和裤袜内部透出健康粉嫩雪色的少女裸腿所共同构成的，呈现在陆文眼角的余光中。

　　含蓄的幽黑裤袜已经尽可能掩盖了少女纤腿那雪一样迷人的色彩，却遮不住那纤秾合度、完美符合黄金比例的曲线。而光是想到女孩的这一对矜黑裤袜纤腿有着多么凛然的另一面，他心头就忍不住一热。

　　神圣与诱人同时凝结在十七岁女孩的一个部位之上，名为何晚莞的少女有着令陆文忍不住想要呵护、当做珍宝一样守护起来的明丽色彩。

　　···她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但她说要家教来着，不会现在也被雨给困在路上了吧？

　　想到女孩也许会和自己一样，被风雨困住了回家的路，陆文居然有种温馨的感觉。

　　他想到那个漂亮优雅的女孩也许会有些不悦有些无奈地躲在屋檐下的模样，她小手压着裙角，两条纤细的腿并得死死地，躲避湿润的秋风捎来的雨丝，滂沱的安静雨夜和缠在女孩纤腿上的干燥裤袜有种和谐的韵调。

　　“回家了吗？”

　　他没忍住掏出手机，用下巴在肩头夹住雨伞把手，然后给那个头像很可爱的女孩打了段消息，想象着她苦着小脸躲在屋檐下的模样。

　　他们刚加上好友，通过好友申请后还没有聊上任何一句话。　　

　　可冷冷的风吹过他的后脖颈，他却突然有些犹豫了，把打好的字又删去，换成了“带伞了吗？”。

　　这样是不是好一些？

　　可这样不是显得···自己一直在偷偷想着她，猜测她的行踪吗？陆文又有些迟疑，再一次删去了消息。

　　真窝囊，陆文暗骂自己一声，可他旋即又在伞下苦笑。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快要本科毕业，是成熟的男人了；明明面对院里的漂亮女生时，也不会紧张到像大一时那样支支吾吾了——可面对那个面容冷淡的漂亮高中女孩时，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任何可能冒犯的话都不敢说一句。

　　更别说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了。

　　也许是怕吓到对方；也许是怕给对方留下一个‘我一直关注着你’的吓人印象；也许是怕自己再也见不到那张冷淡清秀的小脸，再也见不到女孩唯独对着自己展露的、独属于熟稔以后才能见到的笑颜。

　　犹豫了一阵，雨势更大了，秋风呜呜吹过悬铃木，压得伞面都沉了下来，妖异的风声像是雨夜中有女孩在哀哭。陆文突然心里一阵悸动，肩膀都颤了颤，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异常后，方才皱着眉头重新迈动脚步，朝着家里走去。

　　淙淙雨水流淌过街面，男人的鞋从雨水溪流中的一块块凸起行道石上踩过。

　　陆文的心情其实相当的复杂。加上了何晚莞的微信固然是好事，可自己想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没敢给女孩发出信息。

　　他沿着沿着江外到江汉区的大路走下去，雨夜的江城寂静得像是空了一般，才晚上九点，秋实路上却是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不断敲打在高大的悬铃木和栽满冬青的隔离带中的声音。

　　沙啦啦的，就像是他心头杂乱的交响曲一样。

　　今天发生的一切，让那名为何晚莞的少女向他展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直到现在，他还如坠幻梦，把那有如神明般的黑发少女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在了心头。

　　“喔，是你呀。”

　　那是早上初见时女孩轻柔的问好。

　　他踩到行道灯光下，从劈啪作响的伞周围温柔洒下的圆形光弧，就像是女孩小脸上认出自己那一刻平淡却温柔的表情。

　　“你们在做什么？”

　　在店门口，女孩一把扶住自己，轻柔可靠的力度散去后，女孩朝着那群人冷冷开口。

　　她的嗓音和她的马尾一样冰冷凛然。

　　想到这一幕，陆文就忍不住有点恍神。

　　运动鞋一脚踩进水坑，溅起水花点点，冷风夹着雨水扑上脖颈，寒意从脊椎蔓开。可陆文却觉得，秋雨不及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你开口时的话语一半冰冷。

　　“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她抱着双臂俯视那个低劣的混混时，绰约的身姿是那么凛然冷淡、不可侵犯。十七岁的她就像是端坐于泛光的云朵上，神圣到叫人泫然欲泣的神女一般，当她朝你投下恩赐般的质问时，连风雨都不敢侵入她的神圣领地。

　　怪不得，除了“落难公主”以外，还有同学叫她‘晚莞神’呢。

　　想到这件事时陆文低笑一声，虽然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了，但在‘是否愿意心甘情愿地以十七岁少女的‘信徒’身份自居’这个问题上，他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可他背叛了自己的神。

　　在何晚莞突然出手，以一己之力和那一帮小混混纠缠时，自己却傻乎乎地一个劲盯着少女曼妙的身姿、乃至少女苏格兰裙子下格外清幽诱人的腿心发呆，直到那神圣凛然的黑发美少女被粗鲁的混混死死缠住裤袜美腿，发出从未有人听到过的羞耻“嗯呜”之声，他才意识到那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美少女正遭到一群小混混的侮辱侵犯。

　　清晨的好听问候；肩并肩的暧昧距离；一起处理店内杂务时的和谐、温馨氛围；温柔垂落、任由自己打量的墨黑马尾；那娇瘦匀称到想好好抱住的肩膀，玲珑浮凹的制服娇躯···

　　还有，从初见后就一直裹着优雅矜持的连裤袜的笔直纤腿···

　　这是独属于名为何晚莞的十七岁少女和自己之间的羁绊，他怎么可以放任那些恶毒、低劣的家伙去破坏、侵犯那个本不该遭到任何亵渎的美少女！

　　可当那个瘦削高大的猴脸男人阴冷地看来，凶狠地抖了抖手中的折叠刀时，他居然忍不住吓得发颤。

　　原本就在犯怂和发狠之间犹豫颤抖着的双腿，被那反着光的凶器一晃，就牢牢地在店门口扎了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向那个面露不屑凶色的瘦削畜生，像是享用美艳的战利品一般，走向了竭力挣扎着的那个黑发少女，肮脏的大手肆意地在女孩身上爬行，将女孩曼妙诱人的身材拉成极为耻辱的体态，得意地品味着少女屈辱的呜啊惊叫，然后把脑袋埋入到少女那宛如深秋大丽花般绽放的幽深裙摆之下，肆意地品味独属于何晚莞的那份凛然与娇媚的极致反差滋味。

　　从陆文站立的店门口，其实是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女孩裙下那妖娆性感的曲线的。

　　纤细的小腰，圆润的蜜臀，健康肉感的大腿股间···当那名为何晚莞的少女陷入到羞耻的受难境地中，自己居然也有幸瞟到了少女那诱人怦然心动的腰臀曲线。

　　可他却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店门口，怂得握紧拳头，继续发呆。

　　可自己分明是看到夏天衣裙轻薄的美少女都会蠢蠢欲动浮想联翩的健康男大学生啊，为什么那一刻，浮在心里的却只有羞愧、畏惧、挣扎，而全无一点色心呢。

　　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把高大男人的脊背打得越来越弯。

　　直到晚上九点，直到一天结束，直到少女谅解了自己，甚至还加上了微信，他才有胆子来回顾脑海中的画面——

　　回顾那个因为手腕的疼痛和小混混手中明亮凶器，而放任小混混们在自己面前凌辱自己尊敬、恋慕的神女，畏惧不前的自己。

　　在瓢泼的雨夜中独自一人前行，男人的脸色复杂而沮丧。

　　他自诩成熟自诩温柔自诩风度翩翩，是就读于江城大学这样的百年名校的大学生，他想要向着那个女孩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风度，展现自己的距离感，展现自己是有多么关心她，可是···

　　说实在的，犯怂是人的本性，不是吗？

　　可偏偏在那个关键时刻，在神秘凛然的女孩最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他却被恐惧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畜生继续欺凌她。

　　这份无能让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这不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悔意，也不是装模做样地责骂自己。而是想以这种痛楚，分担她心底那满溢的耻辱与伤痕。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让那凛然如神女的少女看清他的真面目——一个卑微、低劣的怂包，那么他或许还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结局，接受命运挥下的无情一刀，将他与何晚莞之间的羁绊彻底斩断。

　　他会独自咽下这份苦果，在懊悔与愧疚的泥沼中挣扎数月，甚至一年。那段时间里，他可能会渐渐模糊她的模样，淡忘那个名叫何晚莞的女孩，淡忘她那张被迷蒙晨雾轻吻却愈发清晰的小脸，淡忘那些清晨里并肩的暧昧与温馨。

　　可是，女孩却在深秋的傍晚，像是完全没有在乎自己的怯懦一般，笑吟吟地登场。甚至，在得知自己做了大半天笔录后，她居然露出了心虚的神色，把手挽在背后，低垂着螓首，向自己道歉！

　　这一幕，就是让陆文彻底崩溃，晕眩的一记温柔利刃。
　　
　　记忆里，少女对自己道歉时很羞赧地低垂下了螓首，雪白的脖颈弯出令陆文头晕目眩的柔美弧度，一直露出骄傲模样的高挑的马尾也在冰柜雾气中有些蔫巴地垂下，空气刘海下细长的睫毛盖着那难以窥见的美眸。

　　其中的色彩如雾中花，让他无从窥见。

　　明明，她是为了帮助我、又或者说，有一部分为了被抢走手机的我，才会凛然站出；

　　她明明可以在不慎失手落难时，把希望寄托给我和店里的学生们；

　　又或者说，她明明可以责怪我的怯懦，和我这样的怂货永远拉开距离···

　　可她反而低下了从未对小混混们屈服过的骄傲螓首，因为打扰了我的生活而真挚道歉。

　　女孩到底是有多坚强、多善解人意、多勇敢，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陆文想不通，也不敢想。

　　直到现在，陆文还依稀记得那天旋地转的一幕，记得女孩睫毛投下的阴影，记得那一瞬被少女拎来的一打冰皮蛋糕的沉重手感，记得明亮的便利店顶灯在女孩的毛呢大衣肩头碎成迷茫的星。

　　他决定了，如果穿着毛呢大衣的黑发美少女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一定要好好地朝着对方道···

　　陆文的视线突然被路边的电线杆吸引走。

　　风雨交加，天地滂沱，四下无人。昏黄灯光下，悬挂在电线杆枝干一角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

　　那件质地精良的大衣被雨浇得湿淋淋的，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一点没有昔日在某个少女身上神采奕奕的模样。

　　道、道个歉···？

　　断掉的思绪磕磕绊绊，撑着伞的男人不可思议地愣了愣，他犹疑着靠近那个电线杆，随后在地上发现了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湿透背包。

　　书包的一角，还挂着一个被风吹动，傻乎乎摇晃的草莓熊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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